黎天河起初聽得有些茫然,眉頭微蹙,目光緊緊跟隨著沈朝的手指在圖紙上遊走。
他作為工部郎中,精於水利器物,對機械傳動並不陌生,但如此明確、係統地將一套省力傳動機構應用於最基礎的犁具上,卻是聞所未聞。他先是疑惑,繼而沉思,手指不自覺地跟著在圖紙上虛劃,腦中飛速運轉,模擬著各個部件如何聯動。
漸漸地,他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眼睛越睜越大,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妙啊!妙哉!沈郎官!”
他指著那套傳動機構,臉上滿是豁然開朗的興奮:“如此一來,牲口便不必再直著身子死命往前拉,力量通過這齒輪曲拐,變得……變得更有巧勁了!對,是巧勁!既能深耕,又能根據土質調節深淺,還省畜力!若是土地板結得厲害,用這個,定然比舊式犁好用得多!這……這想法實在太妙了!沈郎官,你這腦袋是怎麼長的?竟能想出這般精巧又實用的法子!”
他一把搶過圖紙,如獲至寶般再次細細端詳,手指激動地微微發抖:“這若真能造出來,莫說平原沃土,便是那些坡地、小塊田,也能用得上好犁了!一頭健驢,甚至一兩個壯年,便可操作,這……這能省下多少畜力人力,提升多少耕作效率啊!沈郎官,您這可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奇思!”
黎天河越說越興奮,平日裡的莊重全無蹤影,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內踱了兩步,又急急回到案前,指著圖紙上幾處細節追問材料選擇、榫卯強度、輪軸潤滑等具體問題。
沈朝一一解答,有些細節他自已也未考慮周全,兩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時而爭執,時而豁然開朗,思維碰撞間,又將圖紙完善了幾分。
不知不覺,日頭西斜,暮色漸起。趙希本已吩咐廚下準備了晚飯,特意多備了酒菜,準備招待黎天河。
然而,當秀娘前來輕聲詢問是否擺飯時,黎天河卻彷彿被針紮了一般跳起來,連聲道:“不吃了不吃了!這等要緊事,哪還顧得上吃飯!”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被兩人勾畫修改得更加完善的圖紙捲起,緊緊握在手中,臉上因激動而泛著紅光,對沈朝鄭重一揖:“沈郎官,此圖乾係重大,黎某不敢耽擱,這就回去稟報侍郎大人!侍郎大人若知有此等利器,必定欣喜若狂,立時便要召集巧匠研討試製!改日,改日黎某定當再登門,與沈兄詳談,屆時再叨擾酒飯不遲!”
說罷,竟不等沈朝迴應,轉身便風風火火地大步流星而去,腳步聲在廊下急促響起,很快遠去,隻留下一室尚未平息的激昂餘韻。
沈朝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搖頭失笑,心中卻充滿了成就感與期待。他知道,以工部的效率和對實用技藝的重視,此事已然成功了大半。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初夏的晚風帶著花香拂麵而來,極目遠眺,彷彿能看到廣袤田野間,農夫們駕馭著輕便的新犁,在夕陽下翻開一道道整齊而深沃的土壤。
那畫麵,讓他覺得連日來的嘔心瀝血,都值了。
暮色四合,工部侍郎柳山嶽大人剛換了常服,正與夫人在花廳用晚飯,廳內隻點著幾盞紗燈,氣氛閒適。
他素來不喜在公務時間外被人打擾,尤其厭惡那些鑽營逢迎之輩。忽聞管家急急來報,說是黎天河黎郎中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已等在二門。
柳山嶽眉頭微蹙,黎天河是他手下得用的乾吏,性子雖急,卻非不知輕重之人,此時匆匆趕來,莫不是衙署裡出了什麼紕漏?
他擱下筷子,對夫人告了聲罪,便起身往書房去。
剛進書房,便見黎天河在屋裡搓著手來回踱步,臉上非但不是焦急惶恐,反而漲得通紅,眼中閃著一種近乎亢奮的光芒,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紙卷。
“大人!”
黎天河一見到柳山嶽,也顧不得行禮周全,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您快看看這個!天大的好東西!沈郎官……沈朝他琢磨出來的!”
“沈朝?”
柳山嶽聽到這個名字,心中先是一頓。對於皇帝破格賜予這個商賈“員外郎”的虛銜,他最初是頗不以為然的。
在他看來,工部掌百工技巧、土木營造,是實打實的技術衙門,即便那沈朝獻上了製冰法、水利風扇、還有那漚肥法,也隻能證明其確有些許巧思,但直接將一個商戶名字掛在院裡,終究有違體製,恐惹非議。
他對這位“掛名同僚”,麵上雖客氣,心底難免存著幾分“倖進”、“一步登天”的輕看與隔閡。
此刻見黎天河如此失態,他眉頭微皺,接過圖紙,就著明亮的燭光緩緩展開
起初目光隻是隨意一掃,但當那從未見過的彎曲轅木、精巧的調節裝置、以及那個顯眼的小輪子映入眼簾時,他的眼神倏然凝住。他掌管工部多年,自身亦是精通營造器械的行家,一眼便看出這圖紙上的物件,絕非尋常改進,而是一種結構理念上的革新!
“這……這是……”
他猛地起身,動作之大帶倒了手邊的茶盞也渾然不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圖紙捧到眼前,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墨線,彷彿能觸摸到其中蘊含的巧思與力量。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每一條標註都不放過,越看,呼吸便越急促,捧著圖紙的手竟也微微顫抖起來。
黎天河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語速極快地將沈朝的講解複述了一遍,重點強調曲轅降低牽引、省力增效,導輪輔助轉向穩定,調節杆適應不同耕作需求……他講得不如沈朝係統,但關鍵之處卻點得明白。
柳山嶽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沿著圖紙上的線條移動,越聽,心中越是驚濤駭浪!
他太清楚如今民間耕作之苦,太明白現有農具的侷限。
工部這些年不是冇想著去改善過,但都不及要點。如今這圖紙上的“輕便曲轅犁”,幾乎直指當前犁具的所有痛點!
若真能如描述般實現,其意義何其重大?不僅僅是讓農夫省些力氣,而是能極大提升耕作效率與深度,讓更多土地得到精耕,配合那已在驗證的漚肥法……糧食增產,恐怕不止兩成!
這對於以農為本的王朝而言,簡直是社稷基石級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