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沈朝洗漱好了回到臥房,夫夫二人燈下閒話。趙希便將白日遇見齊雲清、以及他即將出嫁的事當作一件尋常見聞說了。
沈朝聽罷,並無太多驚訝,隻點了點頭開口道:“他父親是吏部尚書,為他擇婿,門第品性想必都是仔細考量過的。蘇兄既然已經明確回絕,家中自然要為他另做打算。這世道的婚姻,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齊尚書當初能由著他幾分心意,甚至向蘇家試探,已算開明瞭。如今這般結果,於他,於齊家,或許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語氣平和,帶著對世情的洞悉與些許無奈。趙希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明白。隻是同為哥兒,想到他曾那般執著,如今卻要嫁給一個或許麵都未曾見過幾次的人,心裡總有些……悵然。”
沈朝攬住他的肩,溫聲道:“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強求不得。蘇兄誌不在此,齊公子錯付深情,如今各自安好,未必不是解脫。”
他說完,想到那位遠在江州的好友,語氣裡帶上幾分難得的讚賞:“我倒是佩服蘇兄。不喜歡便是不喜歡,乾脆利落地拒了,不給人無謂的希望,也不耽誤對方年華。雖說看似不近人情,但長痛不如短痛,快刀斬亂麻,反倒乾淨。比起那些含糊其辭、誤人終身的,已是難得的有擔當了。”
趙希聽了,細細一想,也覺得有理,心中那點因齊雲清神色而生的淡淡惆悵散去不少。他抬眼看向沈朝,見他神色平和,目光卻已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在想彆的事,便問:“相公在想什麼?”
沈朝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我在算日子。秋收……也就剩下幾個月了。若是蘇兄主持的‘漚肥法’在各地推行順利,秋收時成效顯著,他此番外放的差事便算圓滿,也該回京述職了。到那時,咱們這‘鐵三角’纔算真正在京城聚齊,顧珩不知該多高興。”
想到顧珩,兩人都不禁莞爾。那位王爺怕是早已盼著蘇業回來,好重現當年三人把酒言歡、暢談無拘的熱鬨場麵。
“不過,”沈朝話鋒一轉,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這幾日,工部那幾位同僚常來走動,探討農具水利之事。聽他們說起如今耕種,翻地仍是人力、畜力為主,效率低下,尤其深耕不易。我倒是想起以前……嗯,在一些雜書上看到過的一種構想。”
他一直在想皇帝既然給了他這個閒官,他也不好真占著位置一直無所作為,碰巧前幾日王曉天來家裡提起來這個事,他便想到了之前在網上刷到的曲轅犁改造視頻:“若是能將尋常百姓用的耕犁改進的更輕便、更適合小戶耕作,甚至改成僅用人力或小型畜力便可牽引的‘犁地機’,到時候便能輕鬆完成深耕細作,效率倍增,人畜皆可省力不少。”
他想到之前村裡家家戶戶耕地都要去找人家借耕牛,而且牛在這個時代也不是誰都能養得起的,一個村子有兩頭牛都稱得上是大村了。牛少地多,等一圈借下來,有些人家怕是都要錯過播種期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算算日子,春耕已過,但離秋收秋種還有幾個月。若能在這段時間裡,與工部那些精通機巧的同僚們一同琢磨,畫出可行的圖樣,甚至做出幾架實物來試用改進……待秋收後驗證了漚肥法的成效,若再配上這改良的輕便犁具,於農事而言,豈不是如虎添翼?這纔是真正能惠及更多百姓、減輕耕作勞苦的實事。”
趙希靜靜聽著,眼中流露出崇拜的光芒。他知道他的夫君一直都想在自已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去幫助更多的人。
趙希握住他的手,語氣堅定,“相公既有此想法,便放手去做。家裡一切有我,你無需掛心。”
聽聞此言,沈朝回握住他的手,心中一片溫軟與踏實。
沈朝是個行動派,既然有了想法,便不願耽擱。
接下來的幾日,他除了處理必要的酒樓事務和陪伴家人,幾乎所有閒暇都泡在了書房裡。文房四寶鋪了滿桌,地上也扔了不少揉皺的紙團。
那曾在網絡上驚鴻一瞥的曲轅犁結構圖,此刻回憶起來卻如同霧裡看花,細節模糊不清。
他努力搜尋著記憶的角落,嘗試將現代機械的省力原理與這個時代已有的木工、鐵匠技藝相結合。齒輪的大小比例、連桿的傳動角度、犁頭與牽引部分的連接方式……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反覆推敲,既要考慮實用性、耐用性,又要顧及製造成本和農民的接受程度。
他畫了又改,改了又畫,一張張草圖從簡單勾勒到逐漸清晰,耗費的心神竟不亞於當初研製新菜式。
這日午後,他終於放下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拿起最新完成的一版草圖仔細端詳。圖紙上的物件已初具雛形“雖不儘完美,但大致原理應該可行,細節還需在實踐中調整。”
沈朝心中思忖著,正想喚人去將工部的黎郎中請來過府一敘,門房卻恰好來報:“老爺,工部黎大人來了,說是得了些新出的好茶,送來與老爺品鑒。”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沈朝精神一振,立刻道:“快請黎大人直接到書房來!”
不多時,腳步聲響,那位麵容和善的黎大人大步走了進來,手裡果然拿著個細長的錦盒。他剛想寒暄,目光卻被沈朝書桌上那張墨跡未乾、線條複雜的圖紙吸引住了。
“沈郎官,你這是……”黎天河放下錦盒,湊到桌前,眼神裡充滿了好奇與不解。
沈朝也不客套,直接將圖紙往他麵前推了推,指著上麵的結構解釋道:“黎大人來得正好,我這幾日琢磨了個東西,是關於犁地的農具。
您看,這是主體框架,這是犁頭,關鍵在這兒——”
他的手指點向那套齒輪連桿組合,“我想著,能否用這套機關,將牲口拉拽的力量轉化一下,讓犁地更深、更省力,也更能適應不同硬度的土地。犁頭入土的深度,或許可以通過這裡調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