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另一邊,隨著犁具順利使用帶來的訊息,那些起初對沈朝掛名供職頗有意見的老大人們逐漸也改變了看法,更有不少年輕的官員過來主動結交,相談間對沈朝的敬佩毫不掩飾,話語裡也是對其多有稱讚。
然而,沈朝本人卻並未沉浸在這巨大的成功與讚譽中。
時下酒樓的生意有趙希和秀娘在內操持得井井有條,家中亦諸事順遂,他便將更多心思投向了另一件思索已久的事情上。
之前在久陽鎮與蘇業長談,時常提及邊關將士與長途客商的飲食艱辛,並非一時感慨。這些日子,他結合前世模糊的記憶與對此世物料、工藝的理解,一直在書房和自家小廚房裡默默搗鼓。
他想的是如何製作出易於儲存、攜帶方便、又能提供基本能量和口味的食物。隻是現在生產條件落後,冇有現代的膨化、壓縮和真空包裝技術,一切就隻能從最原始的方法入手。
經過多次試驗,他終於初步做出了兩樣東西的雛形:
一是借鑒“壓縮餅乾”的思路,選用炒熟磨細的雜糧粉,混合少許鹽、糖、豬油,加入搗碎的堅果與果乾末,用模具壓製成堅硬緊實的小塊,再放入特製的土窯中以低溫長時間烘烤,直至水分降至極低,最後用防潮的油紙緊密包裹。成品硬如石塊,但耐儲存,一小塊便能提供不少熱量,可以直接吃或者用熱水沖泡軟化食用。
二是類似“方便麪”的乾製麪條。他將麪條蒸熟後,用細鹽和少許香料略微調味,再以炭火小心翼翼地低溫烘乾,得到乾脆易碎的麪餅。同時,他又用蘑菇、蝦皮、肉類等熬製濃縮的高湯,反覆濾淨後同樣烘乾成粉末,用小油紙包分裝。食用時,隻需將麪餅與湯粉一同用沸水沖泡,稍待片刻,便是一碗有鹹鮮滋味的熱湯麪。
這兩樣東西,工藝都不算複雜,原料也尋常,關鍵在於乾燥脫水的程度把握和防潮包裝。沈朝反覆調整配比與火候,這幾日已接近成功,做出的樣品經簡單測試,在乾燥環境下放置月餘也不會變質,覆水後口感雖遠不及新鮮食物,但在行軍、旅途等特殊情境下,已是難得的便利與慰藉。
這日,他正對著最後一批烘好的“壓縮糧塊”檢查成色,門外突然響起顧珩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沈大哥!沈大哥!我回來啦!”
顧珩幾乎是一路小跑的衝進小廚房的,身上還帶著仆仆風塵,臉上卻洋溢著完成重任後的興奮與得意。他剛從京郊皇莊回來,親眼見證了新犁的神效,又進宮向皇兄複了命,得了好一番誇讚,此刻正急於分享訴說。
“王爺回來了?皇莊情形如何?”
看著顧珩氣喘籲籲的模樣,沈朝放下手中的糧塊,含笑轉身,遞過一塊乾淨布巾讓他擦汗。
“好!好得不得了!”
顧珩接過布巾胡亂抹了把臉,眼睛亮得驚人,語速快得像炒豆,“那些莊戶用了新犁,都快樂瘋了!省力,快當,犁得還深!皇兄聽了我的稟報,龍顏大悅,直誇沈大哥你又立一功!還誇我差事辦得用心!周尚書那幾個老頭子,現在提起你,那叫一個佩服,恨不得把你供起來!哦對了,皇兄還說,等秋收後漚肥法見了真章,要一併給你論功行賞!”
他劈裡啪啦說了一堆,這才注意到沈朝身後灶台上那些奇形怪狀、顏色古怪的塊狀物和餅狀物,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些不同於尋常飯菜的烘烤穀物香氣,不由好奇地湊過去:“沈大哥,你這又是在弄什麼新鮮吃食?聞著……挺香,模樣倒是怪別緻的。”
沈朝將顧珩手裡的布巾收回來,順手擦了擦手上的麪粉,引著顧珩走到陰涼處的石桌旁坐下,有下人機靈地端上了涼茶。他這才指著架子上的東西解釋道:“王爺猜得不錯,這確是我新琢磨的兩種吃食。這種硬的叫‘壓縮乾糧’,這種麪條叫‘速食麪’。”
他拿起一塊壓縮乾糧,遞給顧珩:“王爺掂掂看,是不是比看上去更沉實?這是用炒熟磨細的麪粉,混合了油脂、鹽糖、有時還加些肉鬆或果仁碎,反覆捶打壓實,再烘烤至乾透而成。彆看它硬,掰一小塊,就著水,便能頂餓。最關鍵的是,它極其耐存放,隻要不受潮,放上三五個月甚至更久都不成問題,而且攜帶極方便,不占地方。”
他又指了指那些形態各異的乾麪條:“這速食麪也是同理。麪條經過蒸熟、定型、油炸或烘乾,脫去了大部分水分。吃的時候,隻需用熱水一泡,或是略煮片刻,便能恢複柔軟,加上自備的醬料或湯包,就是一碗熱騰騰、有滋有味的麪食。和壓縮乾糧一樣便於攜帶和儲存。”
顧珩聽得一愣,拿起那塊沉甸甸、硬邦邦的糧塊掂了掂,又嗅了嗅那油紙包裡的粉末,臉上驚訝之色更濃:“這……這能放這麼久?真能吃?”
“試過,在乾燥處放上一個月應當無礙。熱水泡泡,或直接啃,雖不美味,但能果腹。”
沈朝說著,掰了一小塊糧塊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示範。
顧珩見狀,也學著他的樣子,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糧塊入口極硬,需用力咀嚼,味道樸素,主要是穀物和堅果的焦香,混合著淡淡的鹹甜,並不難吃,反而越嚼越有些糧食本身的甘香。
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嘿!有意思!雖然比不上酒樓裡的菜,但這……這要是行軍打仗,或者趕路錯過了宿頭,有這東西,簡直救命啊!沈大哥,你怎麼連這個都想得到?”
他又湊近端詳了一會這兩樣東西,“這……這可比行軍打仗時帶的硬炊餅、烤饢強多了!那些東西放久了又乾又硬,還容易黴壞,吃著剌嗓子。你這個……看著就規整!”
沈朝被他誇張的反應逗樂,擦了擦手,笑道:“王爺言重了,不過是些取巧的心思,想著如何讓吃食儲存更久、食用更方便罷了。也是之前在酒樓裡聽到那些往來客商說他們帶的乾糧不是易腐壞,就是需要複雜的炊煮,便試著弄了弄。”說罷沉吟了一會又正色道:“不過我正是有此考慮,王爺你想,往來客商,長途跋涉,風餐露宿,若能隨身帶些這樣的乾糧和麪食,豈不省去許多埋鍋造飯的麻煩和時間?更緊要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若是用於軍中,無論是急行軍、野外紮營,還是守城戍邊,後勤補給往往是一大難題。若有這樣易於儲存運輸、能快速提供飽腹熱量的食物,於將士們而言,便是實實在在的便利與保障。這也是我之前與蘇大人交談時,偶然想到的方向。”
“不過這些目前都隻是我的粗淺想法,還需完善。王爺剛從皇莊回來,想必也見到了農具改良之利。無論是田間的犁,還是行囊裡的糧,能讓百姓、兵士少受些苦,日子好過些,便是這些物事存在的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