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
邱意跑過來,沈小寶也撲過來。陸時與蹲下身,一手一個抱起兩小隻,抬頭望向已走到近前的沈朝和顧珩,聲音有些哽咽,卻清晰無比:“哥,王爺……我,我中了。”
沈朝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好!好!”
趙希也笑容滿麵從後麵走來,不住點頭。
顧珩則在一旁搓著手,樂得見牙不見眼,已經開始盤算:“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必須擺酒!好好慶祝!沈大哥,這事交給我來張羅!”
捷報正式送達,紅紙黑字,寫著陸時與的姓名與名次。
頃刻間,道喜的鄰居、聞訊趕來的同僚友人、乃至一些有生意往來的人家,紛紛登門,沈宅門前車馬不絕,賀聲盈耳。
這座在京城的宅院,從未如此刻這般,充滿了歡騰雀躍的勃勃生機。陸時與站在人群中央,接受著眾人的祝賀,目光卻不時落在家人的笑臉上。
他知道,這份榮耀,不隻屬於他一人,更屬於這裡為他傾儘心力、默默支撐的所有家人!而他人生的新篇章,已在震天的鑼鼓與真摯的祝福中,輝煌開啟。
——
春末夏初,天氣日漸暖和起來,日頭也變得有了些威力。趙希想著該給家人添置些輕薄涼爽的夏衣了,尤其是兩個孩子長得快,去年的衣裳都短了一截。
這日午後,他便攜了秀娘,乘著馬車前往西市一家信譽頗佳、料子也時新的綢緞莊。
鋪子裡客人不少,各色綾羅綢緞在光線下流淌著細膩的光澤。
趙希正與秀娘細細比較兩匹湖藍色軟煙羅的織工與厚薄,忽覺身旁不遠處有人微微駐足。
他抬眼望去,不由得一怔,眼前這位身著月白色長衫、眉宇間籠著淡淡輕愁的年輕哥兒,正是臘月二十八那夜遊湖時同乘一船的吏部尚書幺子,齊雲清。
齊雲清顯然也認出了他,微微頷首,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帶著禮節性的笑意,輕聲道:“沈夫郎。”
他記得那夜船上溫馨和樂的一家人,尤其是這位溫潤沉靜、被夫君嗬護有加的夫郎,給他留下了頗深的印象。
趙希也連忙還禮:“齊公子。”
兩人並無深交,且那夜齊雲清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偶遇,也不過是點頭之交的寒暄。
趙希本欲尋個由頭走開,以免打擾對方,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齊雲清手中正撫摸著的一匹紅色布料,那是一匹正紅色遍地金妝花緞,色澤濃烈華貴,織金璀璨,分明是專用來製作嫁衣的上等料子。
趙希心下微微訝異。想起相公曾與他略提過這位齊公子與蘇業之間那段無果的過往。見他如今挑選嫁衣用料,莫非……?他並非多事之人,但同是哥兒,又曾有一麵之緣,不免生出些許感慨與好奇。
齊雲清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對上趙希溫和的眼眸,竟冇有閃避,反而極淡地笑了笑,主動輕聲道:“沈夫郎也來選料子?這匹杭綢顏色很襯您。”
趙希走近兩步,溫聲應道:“是,給家人選些夏布。齊公子這料子……很是喜慶。”
齊雲清手指在那光滑冰涼的緞麵上停頓了一下,抬起眼,對上趙希帶著些許疑惑的眼神。他冇有迴避,也冇有尋常女子哥兒談及婚嫁時的羞怯,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彷彿承載了千鈞重量。
他唇角扯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聲音依舊是輕輕的,卻清晰傳入趙希耳中:“我年紀不小了,近日家裡……為我定下了一門親事。對方家世尚可,人也……還算周正。這料子,是備著做嫁衣的。”
他說的平淡,趙希卻聽出了那平淡之下,或許早已塵埃落定的釋然,又或是深埋心底的遺憾。
他不便多問,隻柔聲道:“那便恭喜齊公子了,望您今後一切順遂。”
齊雲清回以淺淺一笑,輕輕點了點頭:“多謝沈夫郎。”
兩人之間靜默了片刻,隻餘店鋪裡夥計招呼客人、其他顧客低聲交談的細碎聲響。
最終,齊雲清微微躬身,再次向趙希頷首示意:“沈夫郎,您慢慢選,我先告辭了。”
“齊公子慢走。”
趙希也回禮,目送著他帶著小廝,捧著那匹鮮豔的嫁衣料子,身影漸漸消失在店鋪門外的人流中。
那抹正紅,在初夏明亮的光線裡,刺眼得有些沉重。
“主君?”
秀娘輕輕喚了一聲,將趙希的思緒拉回。她手裡還拿著那兩匹湖藍色的軟煙羅,眼中帶著關切。
趙希收回目光,輕輕吐了口氣,對秀娘笑了笑:“冇事,就這兩匹吧,再給老爺和二爺選些透氣涼爽的細葛和雲絹。”
挑完布料,主仆二人走出綢緞莊。午後陽光正好,街上車馬喧囂,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趙希坐在回程的馬車上,望著窗外掠過的景象,心中卻還縈繞著齊雲清那雙平靜卻空洞的眼睛,以及那匹華美卻冰冷的嫁衣料子。
他不由得更緊地握住了袖中沈朝今早出門前塞給他的一包新炒的南瓜子,他說是酒樓新試的零嘴,讓他嚐嚐。
明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卻透著將他時時放在心上的暖意。
“各有各的緣法,各有各的路吧。”
趙希在心中默默想著。
他感激上蒼賜予自已的幸運與幸福,也由衷希望,那位隻有一麵之緣的齊公子,在走向未知的婚姻生活後,即便心中曾有過明月光,也能在現實的煙火裡,尋得一份屬於自已的溫暖與安寧。
畢竟,生活總要繼續,而時間,或許真是治癒一切的最好的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