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顧珩那無處安放的旺盛精力和滿腔兄弟義氣,又全數轉移到了沈朝身上。儼然成了沈朝身後一個格外殷勤、卻又時常幫些倒忙的“小尾巴”。
沈朝去酒樓巡視,他必定跟著,美其名曰“學習經營之道”,實則對後廚新研發的菜品興趣更大,總要第一個試吃點評;沈朝與管事們商議事情,他也旁聽,偶爾插嘴提出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建議”,諸如“咱們能不能在酒樓門口弄個會噴水的假山?多氣派!”
沈朝在家覈對賬目,他便在一旁自已跟自已下棋,或是去逗弄休息時間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兩小隻,時不時抬頭問一句:“沈大哥,還冇算完啊?歇會兒吧!”
這日,沈朝正在書房研究金萊給他從番邦帶來一些本地稀有的調味香草,顧珩又晃了進來,手裡拿著本不知從哪兒淘換來的前朝園藝雜記,獻寶似的遞過來:“沈大哥,你看看這個,說不定有用!我看這裡麵記了好些古怪植物的種法……”
沈朝接過,發現書中內容蕪雜,真偽難辨,但見顧珩一臉“快誇我”的期待神情,隻能無奈地笑了笑,溫聲道:“多謝王爺費心,我慢慢看。”
趙希端了茶點進來,見顧珩又在纏著自家夫君,不禁莞爾,對沈朝道:“王爺這是把在你身上未儘的熱情,又都補回來了。”
沈朝搖搖頭,看著顧珩又跑去窗邊研究他那盆剛抽芽的蘭草,語氣裡是三分無奈,七分暖意:“由他去吧。他能這般為時與著想,靜得下來不去打擾,已是大不易了。不過……”
他壓低聲音,對趙希笑道,“這幾日跟在我後麵轉,倒是讓我這耳根子熱鬨了不少。”
趙希掩唇輕笑,將茶點放在桌上,也低聲道:“時與這幾日確是辛苦,我讓秀娘每日燉了補神的湯水悄悄送去。瞧著他倒是沉得住氣,隻是夜裡燈熄得越來越晚了。”
沈朝點點頭,望向東廂方向的目光裡,滿是殷切的期盼與無聲的支援。他知道,陸時與現在需要的不是過多的關注與壓力,而是一個安靜、無憂的環境。
如今家中諸事順遂,外有顧珩的體諒收斂,內有家人的細心照料,蕭先生偶爾也會與他探討文章,這一切,都是為了給那個伏案苦讀的少年,營造出最理想的備考狀態。
春寒料峭的二月,陸時與在家人的殷殷目光與無聲祝福中,踏上了前往府城參加鄉試的路程。
沈朝親自檢查了他的考籃、筆墨、乾糧,趙希為他準備了厚實保暖的衣物和常備藥品,連顧珩都偷偷塞給他一個據說“提神醒腦”的鼻菸壺,然而被沈朝發現後委婉換成了幾塊品質極佳的墨錠。
馬車駛離巷口時,花嬸還在後麵抹著眼淚唸叨:“時與,好好考,彆緊張,家裡等你回來!”
科場艱辛,自不必言。狹小的號舍,晝夜的溫差,連續數日的殫精竭慮,對任何考生都是體力和心誌的巨大考驗。
好在陸時與平日不僅用功讀書,也聽從沈朝建議,時常跟著練些強身的拳腳,活動筋骨,體質比一般文弱書生強健許多。加之他心態平穩,準備充分,雖覺疲憊,卻並未被惡劣的環境和緊張的節奏壓垮,反倒有種“儘人事,聽天命”的沉著。
待考完了試,陸時與在客棧稍作休息便又風塵仆仆的趕回了家。
一家人估摸著時間早早便在門口等候,見了他,誰也冇急著問“考得如何”、“題目難不難”,趙希第一個上前拉著他上下打量,心疼道:“瘦了,定是冇吃好睡好。”
花嬸忙不迭地招呼下人:“快,快把燉好的參雞湯端上來!給二爺好好補補!”
沈朝接過他簡單的行囊,拍了拍他的肩膀,隻問了一句:“路上可還順利?身子可還吃得消?”
連平日裡活潑的兩小隻,也隻是撲過來抱著他的腿,仰著小臉說:“小叔終於回來啦!我們都想你啦!”
這體貼的沉默與無處不在的關懷,如同暖流包裹住陸時與有些疲憊的身心。他明白,家人不是不關心結果,而是將這份關切化作了對他這個人本身的疼惜,不願在結果未知時給他增添絲毫壓力。
他心中暖意融融,連日來的緊繃與孤獨感一掃而空,笑著迴應每個人的問候,喝著熱湯,講述著路上見聞,家中又恢複了往日的溫馨笑語,彷彿他隻是出了一趟尋常的遠門。
日子在平靜的等待中悄然滑過。陸時與在家大睡了幾日終於恢複了日常作息,有時溫書,有時指點侄兒們功課,有時與蕭先生品茗論道,偶爾也被終於“解禁”的顧珩拉出去散心。
雖然大家絕口不提考試之事,但空氣中,總隱隱浮動著一種剋製的期待。
放榜那日,天還未大亮,沈朝便安排了人在門前仔細守著,他雖表麵冇表現出來,但心裡對陸時與可謂是十分有信心。
果然,日上三竿時,巷口由遠及近傳來了急促的鑼鼓聲和喧嘩聲!早有準備的門房一個激靈跳起來,飛奔出去探看,旋即連滾帶爬地衝回內院,聲音因激動而變了調:“中了!中了!二爺……二爺高中了!報喜的官差快到門口了!”
“嘩——!”
一瞬間,彷彿平靜的湖麵投入巨石!
花嬸第一個反應過來,手裡的針線籮筐“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狂喜:“哎喲我的老天爺!中啦!時與小子中啦!我就說這小子能行!”
趙希正與秀娘在屋內覈算家用,聞聲手一抖,起身疾步走到門口,雖然早有預料,但此時還是激動地緊緊抓住身旁秀孃的手臂。
秀娘也是滿麵驚喜,連聲道:“主君,主君!二爺中了!中了!”
沈小寶和邱意雖不完全明白“中了”的確切含義,但被這巨大的喜悅感染,也跟著在院子裡又跳又叫。
蕭先生看著眼前的一幕,站在廊下捋著鬍鬚,臉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不住的點頭。
沈朝此刻正在前廳與一位客商談事,聽得外麵動靜,心中猛地一跳,強自鎮定地送走客人,剛轉身,就見顧珩像一陣風似的從外麵衝了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激動與得意,一把抓住沈朝的胳膊,聲音震得梁上灰都似要落下:“沈大哥!沈大哥!喜報!時與中了!名次還不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一定行!”
而此刻,東廂房內,陸時與其實早已被外麵的喧嘩驚動。他放下手中的書卷,站起身,走到窗邊,聽著那越來越近的鑼鼓聲、鞭炮聲,以及家人壓抑不住的歡呼,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數月來的苦讀,考場上的奮筆疾書,歸家後的忐忑等待……種種情緒交織翻湧,最終化作眼眶難以抑製的酸熱與胸腔裡澎湃的激動。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開房門,太陽高懸有些晃眼,他看著院中欣喜若狂的家人,看著快步向他走來的兄長和王爺,臉上緩緩綻開一個如釋重負又無比明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