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過後,年味漸散,生活重歸正軌。依照約定,薑堰引薦的蕭寒生蕭先生,在一個陽光晴好的上午,來到了沈宅。
蕭先生年約四旬,麵容清臒,身形瘦高,穿著一件半舊不新卻漿洗得十分乾淨的青灰色長袍,頭戴方巾,通身上下並無多餘飾物,唯有一雙眼睛明亮而溫和,透著經年累月與書卷相伴沉澱下的儒雅與沉靜。
他言談舉止從容有度,既不過分拘謹,也無文人常見的清高疏離,與沈朝敘話時,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談及蒙童教育更是見解獨到,認為“蒙養之時,識字辨理固不可廢,然導其正心、養其良習、啟其好奇之心,尤為緊要”,這與沈朝心中某些現代教育理念不謀而合,令他暗暗稱許。
沈朝又讓沈小寶和邱意上前拜見。兩個孩子得了爹爹叮囑,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好。
蕭先生並未急於考校他們深奧學問,而是溫和地問了些日常喜好,看了兩個孩子寫的幾個大字,態度耐心,言語風趣,很快便讓兩個孩子消除了初次見麵的怯意。
一番交談觀察下來,沈朝與趙希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滿意。
這位蕭先生,學問紮實,品性端方,更難得的是懂得與孩童相處,有耐心,有方法,並非古板迂腐的酸儒。
而蕭先生對沈家謙和守禮的氛圍和對沈朝這位員外郎雖身份特殊卻毫無驕矜之氣的態度,也頗有好感。
尤其是看到沈家特意為他準備的那個獨立清靜、書案書架一應俱全的小跨院時,眼中更是掠過一絲感動與安定。
束脩待遇,沈朝給得豐厚且周到,除了固定銀錢,還包括四季衣裳、節禮,並言明家中飲食一體,無須另開夥,儘量讓先生無後顧之憂。
雙方皆有意,此事便水到渠成。蕭先生略作沉吟,便鄭重應下了這份西席之聘,約定三日後便正式搬入院中,開始課業。
三日後,蕭先生帶著簡單的行李入住沈家。
沈朝領著全家,簡單而鄭重地舉行了一個小小的拜師儀式。邱意沈小寶身著新衣,向端坐的蕭先生行了拜師禮,奉上束脩六禮。蕭先生坦然受禮,回贈了早已準備好的毛筆和啟蒙讀物,又訓勉了幾句,儀式雖簡,卻莊重非常。
自此,沈家西跨院裡,每日清晨便會準時傳來清朗的誦讀聲。蕭先生教學果然有其章法,並不一味追求進度。
上午多是講解經義、識字習字,他講得深入淺出,常穿插典故軼事,引得幾個孩子興致勃勃;下午則安排習字、算術,有時也領著他們在院中辨認花草,講述其中涉及的詩詞典故,或是做些簡單的益智遊戲。
他很快便發現了邱意思維敏捷、喜探究,沈小寶記性佳、對圖像色彩敏感,便在教學中有意識地稍作引導,因材施教。
最讓沈朝和趙希欣慰的,是蕭先生不僅教書,更重育人。他要求兩個孩子作息規律,舉止端正,懂得孝親敬老,善待仆役,這些細節上的教導,潤物細無聲地融入日常。
秀娘有時得了空閒,也會恭敬地立在書房外聽上一段,蕭先生知她好學,並不驅趕,偶爾還會指點她一二句書寫或文義,令秀娘受益匪淺。
看著孩子們每日興沖沖地去上課,回來時眼裡閃著求知的光,嘴裡說著“先生今日講了……”,飯桌上也能偶爾冒出幾句應景的詩文或道理,沈朝和趙希心中那樁關於孩子教育的大事,總算穩穩落地。
他們當初決定舉家進京,最重要的考量之一便是為了孩子能有更好的前程與教育環境。如今,良師已得,家園安定,這個目標,終於邁出了堅實而令人滿意的第一步。
某日顧珩跑來,正碰上蕭先生在院中指著已經凋謝的梅花給孩子們講“梅花香自苦寒來”,他聽了片刻,蹭到沈朝身邊,悄悄豎起大拇指,低聲道:“沈大哥,你這先生請得值!瞧把這幾個小傢夥教的,多精神!比我當年那些板著臉的老夫子強多了!”
沈朝望著西跨院中那幅和諧的教學圖景,嘴角含笑,心中一片安然。
京城居,大不易,但至少在此刻,他為家人撐起的這片天地,已足夠安穩、溫暖,且充滿了向上的希望。
前路尚長,但根基已牢,足可從容麵對。
時光荏苒,冬雪消融,牆角悄悄探出嫩綠的新芽,京城的春天裹挾著料峭微風與日益暖煦的陽光,緩緩而至。
沈宅內的一切,經過一個冬天的磨合與安頓,已然井然有序,如同上了油的機括,運轉順暢。
鋪子的生意穩中有升,口碑日隆;孩子們的學業有先生悉心教導,進步明顯;家中仆役各司其職,諸事妥帖;連秀娘也在趙希的指點下,將家中部分賬目和采買打理得清清楚楚,成了不可或缺的臂助。
彷彿一場緊張的遷徙與開拓之後,這個家終於在京城紮下了深根,舒展出安定從容的枝葉。
然而,這份日漸安穩的平靜之下,卻湧動著另一股全家上下心照不宣的期待與些許緊繃的暗流,那便是陸時與的鄉試之期,已近在眼前。春闈即鄉試,通常在二三月間舉行,如今算來,不過隻剩月餘光陰。
這對於寒窗苦讀多年的陸時與而言,無疑是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一道關口。
往日裡,陸時與所居的東廂小院,常是顧珩最愛“騷擾”的地方之一。
他或是興致勃勃地拉陸時與討論新聽的戲文、新得的玩意兒,或是硬拽著少年陪他下兩盤棋,又或是單純去蹭杯茶,天南海北地閒扯。
陸時與性情溫和,又知王爺是真心親近,從不惱他,常是笑著奉陪。
可自打過了年,眼見著書案上堆積的卷冊越來越高,陸時與眼下偶爾也帶上了青影,顧珩竟破天荒地規矩了起來。
他再不會像從前那樣,大大咧咧徑直推開東廂院門,嚷嚷著“時與,快來看我帶了什麼好玩的!”
取而代之的是,他每次來沈宅,若想去後院,總會先輕手輕腳地蹭到正房或書房,找到沈朝,壓低聲音問:“沈大哥,時與這會兒在溫書嗎?我冇吵著他吧?”
若是得知陸時與正在用功,他便立刻擺手,連經過東廂附近時,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說話聲量都降低幾分,生怕驚擾了裡頭懸梁刺股的少年。
這份難得的安分與體貼,讓沈朝和趙希看在眼裡,暖在心中。
他們知道,這位看似大大咧咧、萬事不掛心的王爺,其實心思剔透,將陸時與的前程看得極重,這才肯收斂起自已跳脫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