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過後,那位黎郎中便開門見山地道明瞭來意:“沈郎官莫怪我們唐突。實是兄弟們對您敬佩已久!您那‘水循環風扇’的巧思,我們司裡拆解研究過,結構精妙,省力實效,今年夏天宮裡和幾位老大人家都用上了,讚不絕口。還有那‘漚肥之法’,蘇大人奏報裡的成效,我們也有所耳聞,那可是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吾輩雖癡長幾歲,專司此道,但於民生實用之巧思妙想,卻是遠不及沈郎官您的!”
旁邊的王曉天也介麵道:“正是!沈郎官雖不在院中坐班,但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切中實用,惠澤百姓。我等在工部任職,雖也有些微末技藝,但常常困於陳規舊例,或流於奇巧淫技,遠不及沈郎官這般能落到實處、解民之需。聽聞沈郎官還在西市經營酒樓,那火鍋等物,亦是彆出心裁,風靡京城。可見郎官之才,不拘一格,處處生花。我等今日前來,一則是拜個晚年,二則也是真心想結交郎官,日後若在技藝上有所困惑,或得了新奇想法,還望郎官能不吝賜教,一同參詳!”
其餘幾人也紛紛附和,言辭懇切,眼神清明。沈朝仔細觀之,發現這些同僚身上,確實冇有尋常官場中人的圓滑客套或嫉妒排擠,反而帶著一種技術官員特有的一種對實乾的推崇和務實精神。
他們佩服的,是他實實在在拿出來的那些經過檢驗有效的成果,而非那個禦賜的虛銜。
這份認可,比任何恭維都讓沈朝感到舒心。
他心中感動,連忙謙辭:“諸位大人過譽了!沈某不過偶有些取巧念頭,僥倖得用,豈敢當‘賜教’二字?諸位大人精研本職,纔是國家棟梁。日後若有機會,自當與各位多多交流,共同探討。”
一時間,廳內氣氛熱烈起來。這些技術官員們也不再拘謹,有人問起風扇傳動細節的優化,有人好奇漚肥過程中不同物料配比的影響,甚至還有人打聽火鍋底料香味的秘訣是否涉及特殊的物料處理……話題從天工巧技到美食滋味,竟聊得十分投機。
沈朝也毫不藏私,將能說的原理、要點坦誠相告,有些現代思路則巧妙轉化為此世能理解的語言進行探討,聽得眾人時而恍然大悟,時而擊節讚歎。
眾人正聊得投機,話題從巧藝天工到京城風物,無所不包。
恰在此時,沈小寶和邱意後麵跟著秦彥秦越從後院跑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今日幾人疊的紙花要向爹爹展示,到了正廳看見爹爹和客人們正在聊天便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又由秀娘領著往後堂去。
兩個孩子雖小,但舉止有度,模樣也伶俐可愛,倒是引得幾位官員多看了兩眼。
那位性子直爽的王主事見了,便隨口笑問道:“沈兄,兩位小公子瞧著真是聰慧知禮,不知眼下在哪家塾學進益?京城裡好的學堂倒是不少,隻是良師難求。”
沈朝聞言,略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拱手道:“王大人過獎了。實不相瞞,我們一家初來乍到,諸事繁雜,孩子的學業確是心頭一樁要緊事。隻是京城人才薈萃,各家書院、私塾規製不同,對先生的學問人品也需仔細打聽,一時尚未尋到十分稱心如意的去處。眼下隻是讓他們在家中由內弟啟蒙,胡亂讀些書,認些字罷了。”
他這話說得坦誠,京城教育資源的豐富與選擇的困難,確實是新落戶家庭麵臨的實際問題。好的官學或知名書院門檻不低,且往往需人引薦或考覈;尋常私塾又怕先生水平參差,或風氣不佳。
沈朝自已雖能教些實用知識和現代理念,但於正經的經史子集、科舉文章的鑽研教導,終究非其所長,時與倒是偶有指點,隻是他自已也要進學,不能時時在旁,還需為孩子們的未來前途做長遠打算。
話音剛落,席間一位一直未曾多言、氣質略顯儒雅的中年官員忽而沉吟道:“沈郎官若信得過,薑某倒有一人選,或可解此煩惱。”
沈朝抬眼望去,發現出聲的這位是與自已同為工部員外郎的薑堰。
見眾人目光投來,薑堰緩聲道:“薑某有一至交好友,姓蕭,名寒生,字持正,乃是前科的舉人。他學問紮實,尤其經義與製藝文章頗有心得,更難得的是人品端方,耐心細緻。原本去年在東城一位致仕的禮部侍郎家中做西席,教導其孫輩,很是得主家敬重。隻是今年開春,那位老大人要隨子赴外任,全家南遷,蕭兄不願遠離故土,便辭館歸家,目前正在尋新的東主。”
他看了看沈朝,語氣誠懇:“蕭兄家境清寒,但誌節高尚,教書育人極為認真負責,並非那等隻圖束脩、敷衍了事之輩。沈郎官家中公子年紀尚幼,正是打基礎、養品性的關鍵時候。若郎官不嫌棄薑某多事,我可代為引薦。屆時郎官不妨與蕭先生麵談一番,觀其言行學問,若覺得投緣合意,便可留下。若覺不妥,也隻當是多認識一位朋友,並無妨礙。”
沈朝聽罷,心中一動。私人西席,尤其是舉人出身、有過教導官宦子弟經驗的先生,對於他們家目前的情況來說,確實是個非常合適的選擇。
首先沈小寶是小哥兒,是進不了私塾的,再一個若能請個先生住在家裡,便於朝夕相處,言傳身教,不僅教學問,更能教做人,而且由薑郎官這樣的同僚引薦,知根知底,比自已去外麵盲目尋找要可靠得多。
他連忙起身,向薑堰鄭重一揖:“薑大人如此熱心,為沈某家事費心,沈某感激不儘!若能得見蕭先生,自是求之不得。隻是不知是否過於麻煩蕭先生與大人?”
薑堰笑著擺手:“沈郎官客氣了。蕭兄正在尋館,沈郎官家中亦需良師,此乃兩便之事,何談麻煩?蕭兄現下住在南城,離此也不算太遠。若沈郎官方便,待過了上元節,我便安排個時間,邀蕭兄過府一敘,如何?”
“如此甚好!那便有勞薑大人了!”沈朝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若能順利為孩子們尋得一位好先生,那可真是了卻了一樁大事。他再次謝過薑堰,並約定好節後再行聯絡安排。
其餘幾位官員也紛紛道賀,說這是好事,又說起京城幾位有名望的先生軼事,氣氛愈發融洽。
這場彆開生麵的“同事拜年”,一直持續到午後。黎天河等人告辭時,仍意猶未儘,相約開春後若有新想法,定要再來叨擾。沈朝親自送他們到門口,才彼此拱手道彆。
送走諸位同僚後,沈朝立刻將薑堰引薦先生的事告知了趙希。
趙希聽後,亦是歡喜:“若能尋得一位人品學問都好的先生,那是孩子們的福氣。薑大人既肯引薦,想必那位蕭先生差不了。隻是不知束脩該如何置辦,住處又該如何安排?”
沈朝道:“這些待見了蕭先生,彼此有意向後,再細細商議不遲。總歸不能薄待了教書育人的先生。住處嘛,咱們這宅子西邊不是還有一處安靜的小跨院?略加收拾,給先生住,既清靜,離前院書房也近,便於教學。”
趙希點頭稱是,心中已經開始盤算起那小跨院該如何佈置,需添置哪些傢俱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