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確實有些意外,他認識的蘇業向來冷靜自持,而且平日裡公務繁忙,從未聽他提起過有任何私情,冇想到在這京城裡還有這樣一樁風流債。
顧珩繼續道:“前年皇兄大婚,大赦加恩,京中不少人家都想趁此機會結親。這齊家自然也有意,據說齊沅那老頭還隱晦地向蘇家提過。可你猜蘇兄怎麼著?”
他頓了頓,學著蘇業那副溫文卻疏離的模樣,“他直接當麵回絕了齊家派去的傳話人,說什麼‘蘇某誌在仕途民生,無心風月,恐誤佳人’,嘖嘖,這話說得……可把那齊小哥兒傷心壞了。如此這般,他竟還不死心,後麵聽聞蘇兄自請外放,竟跑去求他父親,說要跟著一起去!我的天,一個還未議親的哥兒,要跟著外放官員去任上?這可把齊尚書氣得夠嗆,也嚇壞了,生怕這哥兒做出什麼更出格的事,損了名節家聲,連夜尋了個由頭,把他送到江南老家莊子上‘靜養’去了。這事兒當時在京城裡傳了好一陣,都說這齊哥兒癡心,蘇兄……咳,心硬。”
“原來是這麼回事。”沈朝恍然大悟,難怪顧珩剛纔神色古怪。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被那小哥兒攙扶著,緩緩向畫舫走來的那位齊家公子。暮色燈光下,隻見他身著淺藍色織錦鬥篷,身姿瘦削,麵容沉靜,隻是眉宇間籠著淡淡的一層揮之不去的輕愁,倒真是我見猶憐。
他低聲道:“那他這是……剛回京?”
“估摸著是。”
顧珩也看了一眼,語氣裡帶了點同情,“許是年節到了,接回來團圓。唉,也是個可憐人,一片癡心,偏偏遇上蘇兄那塊捂不熱的石頭。算了,同乘就同乘吧,大過年的,他一個哥兒,咱們也不缺那點地方。隻盼他彆再鑽牛角尖就好。”
正說著,那位齊公子已走到近前,對著顧珩和沈朝行了一禮,聲音柔和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黯然:“在下齊雲清,多謝二位公子允我同乘,打擾了。”他似乎並未認出顧珩,亦或是心緒不寧未曾留意。
顧珩擺了擺手,恢複了平常的隨和:“齊公子客氣了,請上船吧。船頭風大,小心些。”
沈朝也微微頷首致意,心中卻對那位遠在府城、一心撲在政事上的好友,有了點新的認識。看來這位處事和善、心性溫和的知府大人,在情之一字上,倒真是……乾脆利落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這小小的插曲,並未影響到沈朝他們一家遊玩的好心情,歸家路上,兩個孩子還在興奮地嘰嘰喳喳談論著看到的最大最亮的兔子燈和湖麵上閃閃發光的蓮花燈。
趙希雖有些疲憊,但眉梢眼角的笑意卻比往日更柔和,他倚在沈朝肩頭輕聲說:“京城的花燈,果然不一樣。”
沈朝將他的手握在掌心裡低頭看他:“你要是喜歡,以後我們每年都來看。”
就連向來沉穩的陸時與和秀娘,眼中也殘留著些許意猶未儘的驚豔光彩。顧珩更是得意洋洋,覺得自已這安排簡直功德無量。
熱鬨的餘韻延續著,轉眼便到了歲除。這是沈家在京城度過的第一個新年,意義非凡。
回想去年此時,他們還在那個雖已富足卻終究偏遠的鎮上,為著簡單的年夜飯和孩子們的新衣忙碌,心中最大的期盼不過是來年生意更順、家人平安。
誰能想到,不過一年光景,他們竟已在天子腳下置辦了家業,站住了腳跟,甚至得了禦賜的榮恩。
饒是沈朝心性沉穩,此刻看著廳堂內高懸的嶄新桃符、桌上豐盛的年夜飯、圍坐一堂笑語盈盈的家人,也不禁生出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真像做夢一樣。”
趙希似乎看出他的感慨,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寶藍錦緞長衫,襯得麵色愈發瑩潤,頭上簪著沈朝年前特意為他打製的金縷絲白鹿玉簪,華貴卻不張揚。
花嬸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忙前忙後地指揮著下人擺放果盤糕點,嘴裡唸叨著:“咱們這也算是在京城過大年啦!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因著添了下人,許多瑣碎活計不必再親力親為,這個年過得格外清閒舒心。
沈朝帶著方銘貼春聯、掛燈籠,趙希和花嬸帶著秀娘準備祭祀的供品和晚上的餃子餡料,陸時與則被幾個小的纏著講年獸的故事,院子裡時不時爆發出陣陣歡笑。
顧珩自然是冇法來沈家過年的。
年節期間,他這位備受太後和皇帝寵愛的親王,需得留在宮中,陪伴聖駕與太後,參與宗室飲宴、祭祀等各項典禮。
不過,早在臘月二十九,他就派人送來了豐厚的年禮,從宮中禦製的糕點、綢緞,到給孩子玩的精巧玩意兒,一應俱全,還附了張字跡飛揚的便箋,寫著“宮中拘束,不得同樂,甚憾。年後再聚,補上熱鬨!”
字裡行間滿是對沈家這份熱鬨的羨慕與惦記。
新年期間,依照慣例,各家各戶走動拜年。沈朝一家初來京城,根基尚淺,除了一些生意上有往來的合作商戶依禮送來年禮,並無太多需要他們親自上門拜訪的顯貴親朋。沈朝也樂得清靜,正好多陪陪家人。
然而,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大年初三這日,門房匆匆來報,說有客來訪,且人數不少。
沈朝迎出去一看,竟是七八位身著常服、氣質各異卻都帶著幾分匠作或書卷氣的男子,手中提著並不奢華卻頗為用心的年禮,笑容真誠地站在門前。
待到幾人說明身份來意,才知道這些都是隸屬工部的官員!
“沈郎官,新年大吉!冒昧登門,叨擾了!”
為首一位年約四旬,麵色和善的男人爽朗地拱手笑道,態度親切自然,毫無倨傲或敷衍之色,此人正是工部郎中黎天河,嚴格說起來還算是沈朝的頂頭上司。
“沈兄,新年喜樂!我等不請自來,還望莫怪!”另一位略顯年輕身形稍胖的男人也在後麵笑嗬嗬的開口,“早就聽說沈兄宅邸在此,一直想來拜訪,又怕唐突。趁這年節,大夥兒一合計,就厚著臉皮一起來了!”這是工部主事王曉天。
其餘幾人也紛紛附和,眼神熱切。他們早就聽聞那創造出水利風扇的奇人來了京城,還被聖上授了官,心中敬佩不已,隻是一直未曾得見。
此番前來,拜年是其次,交流切磋纔是真意。畢竟,在工部這個技術衙門,有真本事的人纔是能格外受到尊敬的。
沈朝連忙還禮,“承蒙各位大人抬愛,新春佳節,本該是我去各位府上登門賀歲,反倒勞諸位跑一趟,快請進屋,喝杯熱茶。”說著便將眾人迎入正廳。
趙希聞訊,立刻安排秀娘奉上香茗點心,自已則得體地略作招呼後,便退到後堂,將空間留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