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這天,天色未暗,兩個小傢夥自打晨光微熹便睜開了眼,像兩隻興奮的小雀兒,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一遍遍追問“什麼時候天黑”、“燈會開始了嗎”,連平日雷打不動的午覺都免了,心心念念全在晚上的熱鬨上。
現在更是按捺不住,兩人穿著阿爹新做的棉襖,像隻團雀般蹲在門墩旁,伸著小脖子往外瞧。
“顧叔叔怎麼還不來呀?”
沈小寶第無數次奶聲奶氣地問。
沈朝和趙希看著他們這小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連哄帶勸:“急什麼?天還冇黑透呢,花燈要掌燈了纔好看。”
好容易捱到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顧珩早早便進了門。
他今日換了身不打眼的石青色常服,卻掩不住通身的貴氣與興致勃勃。
人未至,聲先到:“沈大哥!嫂夫郎!準備好了冇?咱們出發吧!”
一家人早已穿戴整齊。兩個小的見顧珩來了,頓時歡聲一片。邁著小短腿就想撲過去,饒是沈朝眼疾手快也冇能拉住。
顧珩笑著接住向自已撲來的兩隻胖球,一手一個的抱上了馬車,一行人歡歡喜喜向著最繁華的街市駛去。
還未到最繁華處,沿街已然張燈結綵,各式各樣的燈籠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越靠近燈會區域,人聲便越鼎沸,隔著車簾都能感受到那份熱烈的年節氣息。
下了車,眼前景象果然令人震撼。
長長的朱雀大街人頭攢動,兩側店鋪樓閣、樹木枝頭,乃至半空中,都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有玲瓏剔透的宮燈,有繪著山水人物的走馬燈,有栩栩如生的生肖燈,更有層層疊疊、組成寶塔樓閣形狀的大型燈組,光華流轉,璀璨奪目。
“哇——!”
沈小寶和邱意齊齊發出驚歎,眼睛都不夠看了。
陸時與也深吸一口氣,歎道:“果然京城氣象,非同凡響。”
秀娘跟在花嬸身邊牽著秦彥和秦越,眼中也滿是新奇與歡喜。
沈朝一手抱著看什麼都新鮮的沈小寶,另一隻手始終緊緊牽著趙希,怕他被人流衝散。
趙希起初還有些緊張,但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看著夫君和孩子們開心的側臉,心也漸漸安定下來,唇邊漾開溫柔的笑意,隨著人流慢慢走著,欣賞著這從未見過的火樹銀花。
陸時與則抱著邱意,少年人臂力足,讓侄子能看得更遠些。
“爹爹!那個大老虎燈會眨眼睛唉!”
沈小寶指著不遠處一個威風凜凜的虎頭燈驚呼。
“小叔!看那邊!龍!龍在飛!”
邱意也興奮地指著舞動的龍燈。
兩個孩子清脆的童音混雜在鼎沸人聲中,格外悅耳。
沈朝和陸時與穩穩地抱著他們,隨著人流緩緩移動,不時循聲望去,含笑聽著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發現,耐心解答他們天真爛漫的問題。
行至一處開闊的湖邊,但見湖麵上也點綴著許多荷花燈、船燈,星星點點倒映在水中,與天上疏星相映成趣。
顧珩停下腳步,神秘一笑,指著湖邊一艘裝扮得格外雅緻、掛著彩燈的畫舫道:“光在岸上看有什麼意思?我早包了這艘船,咱們遊湖去!從湖上看兩岸燈景,那才叫彆有一番風味!船上備了熱茶點心,咱們可以慢慢賞玩,不必在岸上跟人擠了。”
這安排著實貼心。岸上雖熱鬨,但帶著孩子老人,時間久了難免疲累擁擠。能泛舟湖上,悠然賞燈,無疑是更舒適愜意的選擇。
沈朝看向顧珩,眼中滿是感激:“王爺有心了。”
趙希也笑道:“如此甚好,走了這麼久也該歇歇腳了。”
正當一行人由顧珩引著,準備踏上那艘精心裝扮的畫舫時,一個穿著體麵、眉眼伶俐的小哥兒匆匆從岸上人群裡擠了過來,臉上堆著小心又急切的笑容,對著明顯是主事人的顧珩和沈朝躬身作揖,語氣懇切:“諸位貴人請留步!小的冒昧打擾,實有一事相求。”
顧珩眉頭一挑,有些不耐煩,今日是他特意安排,隻想與沈大哥一家清淨同樂,不想被人打擾。
沈朝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稍安,轉向那小哥兒,語氣平和:“何事?”
小哥兒忙道:“回貴人的話,今日這燈會,遊湖的人實在太多,湖上的畫舫早早便被訂空了。我家少爺……我家少爺也想遊湖賞燈,尋了許久都未有空船。方纔打聽到貴人這邊包了船,不知……不知能否行個方便,容我家少爺與諸位同乘一程?船資我等願加倍奉上,隻求一隅之地便可,絕不敢過多打擾諸位雅興。”
他說著,目光不自覺地瞟向那艘寬敞精緻的畫舫,又悄悄打量沈朝等人,都是氣度不凡,尤其顧珩雖著常服,但通身氣派難以掩飾,態度愈發恭敬。
他說得懇切,理由也合理。京城年節,畫舫緊俏確是常事。沈朝聽了,下意識地先看向顧珩,畢竟船是顧珩包的,且以他的身份,未必樂意與陌生人同遊。
顧珩原本興致勃勃,被人打斷略有不悅,但他並非不通情理之人,聽小哥兒說得懇切,又是在這年節喜慶之時,便隨口問了句:“你家少爺是哪家府上的?”在這京城,能這般行事的多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說不準他還真能認識。
小哥兒連忙躬身答道:“回爺的話,我家少爺是吏部尚書齊大人的幺子。”
“吏部尚書齊沅家的?”顧珩眉梢微動,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神情,原本打算拒絕的話在嘴邊轉了轉,竟點了點頭,“原來是他……罷了,相逢即是有緣,又是年節下,多個人也多份熱鬨。同乘便同乘吧,船資不必提了,讓你家少爺過來便是。”
沈朝見顧珩麵色有異,又如此爽快答應,心中疑惑,待那小哥兒千恩萬謝地去請人時,便低聲問道:“王爺認得這位齊尚書家的公子?”
顧珩摸了摸鼻子,臉上露出一副頗為複雜的表情,他看著那齊公子距離尚遠便湊到沈朝耳邊,壓低聲音道:“沈大哥,你有所不知。這位齊小哥兒,在京城世家裡……也算是個有名的人物了。不過這名氣,倒不是因才情容貌,而是一段‘哥兒有情,君無意’的韻事。”
他瞥了一眼正在照顧孩子們上船的趙希等人,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講述奇聞軼事的興致:“這事兒要說還是蘇兄惹出來的。這齊小哥兒,聽說早年間偶然見過蘇兄一麵,便……咳,一見傾心了。蘇兄那時已是狀元及第,一時風頭無兩,又是那般品貌才學,有女子哥兒傾慕也不奇怪。可這位齊小哥兒,卻是個癡心到底的性子,非君不嫁,鬨得家裡家外人儘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