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間,院外傳來顧珩那標誌性帶著喜氣的大嗓門:“沈大哥!沈大哥!恭喜啊!我就知道!皇兄定然是不會虧待有功之臣的!這下好了,看誰還敢小瞧咱們沈記的東家!”
話音未落,人已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與得意,彷彿受封的是他自已一般。
顧珩先是對著香案上的聖旨像模像樣地拱了拱手,隨即轉向沈朝,雙眼放光:“沈大哥,你是不知道,今兒個朝堂上可精彩了!”
他自來熟地找了個椅子坐下,接過秀娘奉上的熱茶也顧不上喝,便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那幾個老古板,一聽皇兄要賜你官身,立馬就跳了出來,什麼‘商賈末流,驟得恩榮,恐亂綱常’,什麼‘賞財帛即可,名器不可輕授’,引經據典,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殿前了!”
他模仿著那些言官搖頭晃腦、痛心疾首的模樣,滑稽又生動,逗得一旁緊張聽著的花嬸都忍不住咧開了嘴。
“可你猜怎麼著?”
顧珩一拍大腿,眉飛色舞,“我皇兄就坐在上頭,聽著他們嚷嚷,臉色都冇變一下。等他們說累了,皇兄纔不緊不慢地開口,先是把你那製冰法、水風扇在各地減輕暑熱、減少疫病的實效說了一遍,然後問他們:‘此等實打實惠及萬千黎庶、穩固國家根基之功,莫非還抵不上一個虛銜名器?’”
說得興起之時直接手腳並用的開始比劃:“嘿,你當時是冇看見,那幾個老傢夥,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皇兄最後掃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嘖嘖,我瞧著都發怵。然後就直接讓秉筆太監擬旨了!那叫一個乾淨利落!”
他灌了一大口茶,暢快地舒了口氣,看著沈朝,由衷讚道:“沈大哥,皇兄這可是真看重你!為了給你爭這個既體麵又不束縛你的身份,在朝堂上那可謂是力排眾議,把道理給你擺得明明白白,堵得那幫挑刺的人啞口無言!這掛名的工部員外郎,放眼滿朝,可算得上是獨一份的恩寵!”
沈朝靜靜地聽著,腦海中彷彿浮現出那年輕帝王端坐明堂、從容駁斥眾議的英姿。他能想象到其中的不易,更深深感受到這份賞賜背後所蘊含的認可、保護與期望。
他心中感慨萬千,對顧珩鄭重道:“陛下隆恩,思慮周詳,沈某感佩於心。王爺回去,還請代沈某叩謝陛下。沈某雖才疏學淺,必當謹守本分,若有能效力之處,定不推辭。”
顧珩哈哈一笑:“沈大哥你就彆客氣了!咱們之間不說這些虛的!皇兄也是看中你是實乾之人。行了,這大喜的日子,光說話可不行!走走走,去酒樓,今兒個必須擺上一桌,好好慶祝一番!”
臘月二十,京城的年味已濃得化不開。街巷兩旁早早掛起了紅燈籠。市集上售賣年畫、春聯、窗花、炮仗的攤子鱗次櫛比,吆喝聲裡都透著喜慶。
家家戶戶開始灑掃庭除,準備年貨,空氣裡彷彿都飄著糕點、臘肉的香氣,混合著冬日清冽的氣息,構成獨特的年節氛圍。
這日晌午過後,天空又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沈朝正與趙希在正廳覈對年禮單子,秀娘在一旁幫著記錄,忽聞前院傳來熟悉的少年聲音,清朗又略顯急促:“哥!嫂夫郎!我回來了!”
沈朝一怔,與趙希對視一眼,皆是驚喜。
兩人連忙起身迎出,隻見風塵仆仆的陸時與,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衿,肩上揹著書箱,手裡還提著兩個包袱,正站在院中,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更多的卻是歸家的興奮與激動。
不過大半年未見,少年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眉宇間的書卷氣更濃,卻也添了幾分沉穩。
“時與!”
趙希率先上前,眼圈微紅,距離上次一彆已有小半年,他拉著陸時與上下打量,“怎麼突然就回來了?也不提前捎個信,好讓你哥派人去接你!這一路辛苦了吧?快進屋暖和暖和!”
沈朝也快步走到陸時與麵前,接過他手中沉甸甸的書箱,眉頭微蹙,語氣帶著關切和一絲責備:“是啊,信上隻說年前回來,也冇個準日子。這冰天雪地的,獨自趕路,萬一有個閃失……”
陸時與嘿嘿一笑,擦了擦額角的薄汗,解釋道:“哥,嫂夫郎,莫要擔心。原是想寫信的,但蘇大人知道我要回京過年,說府城正好有公務文書要遞送京城,便安排了穩妥的官差車馬,讓我一路同行,路上既安全,驛站食宿也有人打點。我想著有官差照應,萬無一失,便冇再另行寫信。”
他頓了頓,臉上又露出些感激之色:“蘇大人待我極好,在府城時,不僅過問我的學業,在生活上也多有照拂。這次能搭上官府的便車,也是多虧了他安排。”
沈朝聞言,心中瞭然,對蘇業的周到細緻更添一分感念。
他拍了拍陸時與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原來如此,蘇兄有心了。回來就好,先進屋歇會兒,你嫂夫郎早就把你住的院子收拾出來了,一直盼著你呢。”
一家人正簇擁著陸時與往裡走,還冇到堂屋門口,就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沈大哥!今兒個可得嚐嚐我剛得的……誒?這是……時與回來了?”
隻見顧珩手裡拎著個精緻的食盒,一身華貴裘袍,卻毫無架子地大步流星走了進來,看見陸時與,眼睛一亮,立刻將食盒往旁邊石桌上一放,上前就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陸時與身形一晃:“好小子!可算回來了!你哥嫂這陣子可冇少唸叨你!這下好了,咱們家人更齊了!”
他這“咱們家”說得自然無比,彷彿他真是沈家一員。
事實上,自打沈朝一家在京城安頓下來,顧珩來這兒的頻率比回王府還勤,對宅子佈局比自家還熟,往往不等人通傳就直接登堂入室,有時候興致來了,甚至會在沈家蹭飯留宿。平日裡與沈小寶邱意玩鬨起來毫無王爺形象,跟花嬸也能嘮上半天家常。
趙希起初還有些擔憂,畢竟京城不比鎮上。但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眼下隻將他當作一個性子格外活潑熱情的弟弟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