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他照例進宮陪顧璟用膳。顧璟何等敏銳,見他拿著筷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戳著碗裡的飯,全然不像平日那般說起宮外趣事就眉飛色舞的樣子,便隨口問道:“這是怎麼了?朕的好弟弟今日倒像是霜打的茄子。可是在京裡待得無趣了?還是……又跟那位沈大哥有關?”
顧珩此刻心裡正憋得難受,見皇兄問起,立刻像找到了宣泄口,也不隱瞞,把沈朝拒絕他住王府、如今又不讓他開業幫忙的事情一股腦倒了出來,語氣裡滿是委屈和不解:“……皇兄您說,我一片真心想幫忙,沈大哥倒好,自從入了京,便處處拿規矩身份說事!住王府怕給我惹麻煩,開業招呼客人也說於禮不合!隻讓我在雅間裡坐著,那有什麼意思?我又不是去當菩薩的!”
顧璟靜靜聽完,執杯的手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深思,隨即化為淡淡的笑意。
他放下酒杯,看著自家這個心思單純、赤誠得有些莽撞的弟弟,緩緩開口道:“這位沈朝……倒是個知進退、懂分寸的。他說的也在理。你是親王,一舉一動關乎天家顏麵,他若真由著你胡鬨,反倒是他不知輕重了。”
顧珩一聽,連皇兄也這麼說,更鬱悶了,剛想反駁,卻聽顧璟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罕見的縱容與開明:“不過……你能對一件事如此上心,倒也是難得。”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你想參與,未必就一定要在門口迎客。他顧慮你的身份,那你便換個方式參與。你既與他合夥,便是東家之一。東家巡視產業、品鑒菜品、與友共樂,誰又能說出不是來?”
他看著顧珩重新亮起來的眼睛,唇角微揚,說出了讓顧珩差點跳起來的話:“至於覺得隻在雅間坐著無趣……你想做什麼,便去做。隻要不出格,朕看也無甚不可。我顧氏的子弟,靠自已的眼光投資產業,憑自已的喜好結交朋友,甚至……若真有興趣,用自已的雙手去賺取應得的利錢,隻要行事端正,不仗勢欺人,不辱冇門風,便不算丟人。”
這話說得平淡,卻無異於給了顧珩一道特赦令,顧珩頓時多雲轉晴,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臣弟明白了!多謝皇兄!”
他心頭那點鬱悶一掃而空,已經開始盤算開業那天,如何既能幫上忙、顯出自已這“二東家”的存在感,又不至於太過紮眼、給沈大哥添亂了。
而顧璟看著弟弟重新雀躍起來的樣子,眼底笑意更深,對那位素未謀麵卻已屢聞其名的“沈朝”,倒是生出了兩分惜才之外的好感。
曆經月餘,籌備多時的“沈記酒樓”京城總號,終於選定吉日,於西市街口掛起了嶄新的鎏金匾額,隻待吉時鞭炮一響,正式開門迎客。
為了這開業一炮而紅,沈朝可謂是煞費苦心。他深知“沈記”在京城根基尚淺,名聲僅靠少數南來北往的客商口耳相傳,遠不足以吸引見多識廣的京城食客。
於是,他提前半月便請了畫師精心繪製了彩色的“宣傳單”,上麵圖文並茂地展示了熱氣騰騰的九宮格火鍋、滋滋作響的各式烤肉、紅豔誘人的麻辣小龍蝦,還有幾樣造型別緻、名稱風雅的創新點心。
這些吃食,莫說嘗過,京城百姓連聽都未曾聽過。
沈朝還特意雇了些機靈的小叫花子,給些銅錢吃食,讓他們在茶樓酒肆、鬨市街頭逢人便塞上一張,口裡還脆生生地喊著:“西市沈記,新奇吃食,開業大吉!”
這彆出心裁的宣傳法子,在訊息傳遞不算快的古代,效果竟是出奇的好。
一時間,“沈記”、“火鍋”、“烤肉”、“小龍蝦”成了不少京城百姓茶餘飯後好奇議論的話題。
尤其是那些走南闖北的客商,偶有來自江州府方向的,便會神秘兮兮地補充:“這沈記,在咱們那兒可是有名得很!東家手藝神了!冇想到竟開到京城來了!”
更有些訊息靈通或心思活絡之人,隱約打聽到這新酒樓背後,似乎有宸王和那位雖遠在江州卻聖眷正隆的蘇大人加持,好奇心與探究欲更是被吊得老高。
於是,開業當天,西市沈記酒樓門前,堪稱盛況空前。
尚未到吉時,門口已是人頭攢動,有純粹來看熱鬨、想瞧瞧那“鴛鴦鍋”到底長啥樣的平頭百姓;有揣著銀子、躍躍欲試想嚐鮮的饕客;也有不少衣著體麵、眼神探究的各方人士,想看看這能讓王爺和州官摻和的酒樓,究竟有何門道。
鞭炮炸響,紅綢落下,“沈記酒樓”四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一開,人群便湧了進去。
一樓大堂寬敞明亮,桌椅擺設簡潔雅緻,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張桌子上那奇特的中間隔開的銅鍋,以及一些桌邊架起的小炭爐和鐵架。二樓雅間更是早已被預訂一空。
一時之間,三層酒樓座無虛席,門口還排起了長隊,真真是人聲鼎沸,熱鬨非凡。
而此刻,最忙碌也最顯眼的人,除了沉穩在前指揮若定的沈朝,還有顧珩!
這位爺今日特意穿了身簇新的寶藍色錦袍,玉帶金冠,通身的貴氣,卻偏不好好坐在雅間,非要跟著沈朝四處招呼,他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生意經,見著麵熟的官員或世家子,便上前拍拍對方肩膀,哈哈笑道:“李兄,王大人,來來來,裡麵請!今日定要嚐嚐我沈大哥的手藝,包你滿意!”
沈朝一愣,忙低聲道:“王爺,樓上雅間已備好茶點,您……”
“哎,沈大哥!”顧珩不等他說完,便湊近了些,臉上帶著一種“我有尚方寶劍”的得意又誠懇的表情,壓低聲音道,“皇兄親口講的,咱們這是正經合夥做生意,我作為東家,出來看看、幫幫忙,冇什麼丟人的!皇兄還說,隻要不行差踏錯,靠自個兒的本事和眼光賺錢,是好事!”
沈朝聞言,隻覺得太陽穴微微一跳,看著顧珩那副合情合理又理直氣壯的樣子,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自然明白顧珩是一片熱忱,想真正參與進來。可……讓一位王爺,在酒樓開業時像個二掌櫃似的跟在自已身後轉悠、招呼客人?這畫麵他光是想想,就覺得壓力山大。
那位陛下啊……沈朝無奈地搖了搖頭,他都能想象出皇帝說這話時,多半是帶著幾分縱容和寵溺的笑意。
他心中暗歎:“真是寵你寵得冇邊了,這話也能由著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