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輛風塵仆仆的馬車,終於在西市附近那條清淨的巷子裡停了下來。
沈朝率先跳下車,伸手將趙希扶下,早已按捺不住的沈小寶和邱意更是被秀娘和隨後下車的花嬸牽著小手,迫不及待地站到了新家門前。
黑漆大門略顯古樸,上方懸著嶄新的“沈宅”匾額,是沈朝提前托人製好的。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麵影壁,繞過之後,豁然開朗。
雖非雕梁畫棟,但三進院落的格局,青磚鋪地,抄手遊廊連接著正房廂房,院子裡還植著幾株有些年頭的石榴樹和海棠,此時綠葉成蔭,顯得靜謐又敞亮。
“哇——!”
沈小寶第一個叫出聲,掙脫了秀孃的手,像隻小雀兒般沿著遊廊“噠噠噠”地跑了起來,笑聲清脆。
邱意好奇地四處張望,摸摸廊柱,看看樹影。就連跟著一起來的秦彥,秦越也是看呆了眼。
趙希站在庭院中央,目光緩緩掃過這比他記憶中任何一個“家”都要大上許多的院落,眼中流露出驚歎與一絲恍惚。
他輕輕拉住沈朝的衣袖,低聲道:“這……這宅子,比咱們家那個,大了不知多少。我方纔瞧見,後頭好像還有個小園子?”
不等沈朝回答,旁邊的花嬸已經拍著胸口,瞪大了眼睛,嘴裡不住地唸叨:“天老爺!天老爺喲!這……這院子也忒大了!這得有多少間房?瞧瞧這磚,這瓦,這院子敞亮的……怕是比咱們鎮上王地主家那個三進的老宅子還要大,還要氣派!”
她轉向沈朝,臉上又是歡喜又是心疼錢的忐忑,“朝小子,這……這得花多少銀子啊?京城的地皮,怕不是得要金子鋪的?”
沈朝看著家人各異的反應,臉上露出溫煦的笑容。他先是示意跟在後麵的秀娘和方銘開始從車上搬卸行李,然後才攬住趙希的肩膀,對花嬸解釋道:“既然決定要在京城長住,落腳的地方就不能馬虎。這裡地段好,離鋪子近,院子也規整,雖然價錢確實不菲,但清淨,便利,住著也舒坦。銀子掙來便是為了花的,讓一家人住得好些,這錢花得值。”
趙希也點點頭,柔聲道:“相公說的是。這裡挺好的,屋子向陽,前院有山水,後院還能種菜。一應俱全住著舒心,比什麼都強。”
花嬸見他夫夫倆都這般說,也不再糾結,“你們年輕人都是有主意的。”說完便帶著其他人歡歡喜喜的收拾起來。
安頓好家小,沈朝便去了酒樓。鋪麵果然氣派,三層樓宇,飛簷鬥拱,位於西市繁華地段,人來人往。
更讓他驚訝的是,樓內已然收拾得**不離十,窗明幾淨,桌椅齊備,後廚灶台鍋具一應俱全,甚至連幌子、燈籠都已按他之前寄來的圖樣預備妥當。更有一名衣著整潔、舉止沉穩的中年管事帶著幾個伶俐的夥計候在一旁,見了他便上前恭敬行禮,沈朝心想這便是蘇府的王管家了。
原來,蘇業雖身在府城卻早已將這些瑣碎事項儘數托付給自家一位老成可靠的外院管家。那管家不僅將裝修督管得妥妥帖帖,連初期需用的人手,也早已通過可靠的牙行,精心挑選了幾個身家清白、看著機靈又本分的仆役夥計,簽好了活契,隻等沈朝這個正主兒前來接手。
王管家將一遝契書並一串鑰匙恭敬奉上,細聲稟告:“蘇大人吩咐了,沈老闆您初來乍到,諸事繁雜,這些粗使下人您先用著,若不合意或不夠使喚,隨時可換。酒樓裡一應物事清單在此,請您過目。蘇大人還說,若遇為難之事,可憑此信物去蘇府彆院尋他留下的幕僚相商。”
沈朝接過那還帶著蘇業私印標記的信物和厚厚的契書,心中感念不已。
蘇業這人,心思細密,做事周到至此,這份鋪路搭橋的情誼,實在厚重。
他妥善收好,對王管家溫言謝過,又勉勵了新來的夥計們幾句,便開始細細檢視這未來的事業根基。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隻是蘇業本人卻未能同在京城分享這初步安定的喜悅。
他被皇帝委以重任,須親自主持“漚肥法”在江州及周邊州府的初步試點與詳錄,事關秋收實證,責任重大,非轉年有了確切的成果不能輕易回京。
對此,沈朝完全理解,甚至更為敬重蘇業的務實與擔當。
倒是顧珩,像個甩不掉的開心尾巴,樂顛顛地跟著沈朝一家“搬”來了京城。
雖說他住在王府,但他除了每日雷打不動的進宮給太後請安,幾乎日日都要往沈朝這新宅或正在籌備的酒樓跑一趟,美其名曰“監工”、“幫忙”,實則好奇寶寶般東看西看,時不時提出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建議,或者純粹就是來蹭頓家常便飯,跟兩個孩子逗逗趣,儼然已成了沈家半個成員。
京城的生活,就在這忙碌的日子裡有條不紊的拉開了序幕。
這日,顧珩看著沈朝覈對菜單、訓練夥計,忍不住湊上前,眼睛像盛了星星般亮晶晶地提議:“沈大哥,開業那天,我來給你當迎客掌櫃怎麼樣?就站在門口,誰來我都給招呼進去!保證熱鬨!”
他想得極美,覺得這樣才能顯出自已這“二東家”的參與感和重要性。
沈朝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一臉興致勃勃的顧珩,溫和卻堅定地搖了搖頭:“王爺,這可使不得。”
“怎麼使不得?”
顧珩頓時有些急了,“我都不在乎那些虛禮!”
“王爺可以不在乎,我卻不能不懂規矩。”
沈朝放下手中的單子,語氣懇切,“王爺天潢貴胄,身份何等尊貴。開業迎客,招呼往來,那是商賈夥計之事。您若真往門口一站,知道的說是您體恤下情、不拘小節,不知道的,還不知要編排出多少是非來,有損王爺清譽。”
他見顧珩抿著嘴,一臉不樂意,又放緩了聲音,遞了個台階:“王爺的心意,沈某感激不儘。開業那日,王爺若是得空,不如就在樓上最好的雅間歇著,看看熱鬨,品品新菜。這迎來送往的瑣事,自有夥計們去做。咱們酒樓,歸根結底要靠菜色口味立足,王爺您這尊大佛,穩坐後方,便是最好的鎮店之寶了。”
話說到這份上,合情合理,顧珩也知道沈朝是為他著想,可心裡那股想要親力親為、熱鬨參與的勁兒被堵了回去,終究是悶悶不樂。
雖冇再堅持,但接下來大半天都有些蔫蔫的,連沈朝特意給他試的新菜都覺得冇那麼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