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在這京城之中,一位王爺、一位知府、乃至一位帝王,出於各自不同的考量,竟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與沈朝“合作”這條路上。
而遠在千裡之外的久陽鎮,沈朝正對著燭光,與趙希闡述著他們幾乎完全相同的構想。
“與顧賢弟、蘇兄合作……我們出技術管理,他們提供庇護人脈……各取所需……”
事情發展的軌跡,有時就是如此奇妙。兩撥人,身處不同的位置,懷著不儘相同卻又目標一致的心思,他們的想法,在這寂靜的秋夜裡,跨越了千山萬水,悄然重合。
隻待他日重逢,便可一拍即合,共同將這“沈記”的招牌,插上那繁華似錦、卻也暗流洶湧的京城之地!
在京城盤桓月餘,該敘的親情已敘完,該議的朝政也已議畢,尤其是那漚肥之法的推行方略,經皇帝與重臣反覆商討,終於定下了初步章程。
顧珩便如同那圈久了的鷹隼,迫不及待地想要振翅高飛,整日催促著蘇業趕緊啟程。
離京那日,顧璟親自在宮門口相送。看著自家弟弟那眉飛色舞、歸心似箭的模樣,彷彿不是回那偏遠的府城,而是去什麼洞天福地一般,顧璟心中又是好笑又有點不是滋味。
他抬手替顧珩理了理並無需整理的衣領,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幾分不易察覺的酸意:
“瞧瞧你這冇出息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朕將這皇宮當成了牢獄,拘了你許久,如今總算刑滿釋放了。那沈朝……就真有這般好?讓你這般歸心似箭?”
顧珩嘿嘿一笑,毫不掩飾:“皇兄,您是冇嘗過沈大哥的手藝,那纔是人間真滋味!再說了,蘇兄那邊還有正事要忙呢,我這是去……監工,對,監工!”
他胡亂找了個藉口,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馬,衝著皇帝揮揮手,“皇兄,我走啦!回頭給您帶好吃的!”
看著那一騎絕塵、歡快得幾乎要撒歡的背影,顧璟無奈地搖了搖頭,笑罵了一句:“這小子……”心中卻對那個能讓眼高於頂的弟弟如此牽掛、甚至讓沉穩的蘇業都讚不絕口的沈朝,好奇更濃了幾分。
看來此人在珩兒心中,分量著實不輕。
蘇業在一旁恭敬行禮:“陛下放心,臣定當竭儘全力,將漚肥之法推行妥當,不負聖望。也會……看好王爺。”
顧璟點點頭,對蘇業,他向來是放心的。蘇業本就是他的心腹能臣,此前主動請纓外放,是為積累政績,磨礪才乾。
如今憑藉發現水利循環、舉薦沈朝、推行漚肥法這幾樁功勞,待府城任滿,調回京城委以重任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而久陽鎮那位縣令,能發現沈朝這塊璞玉,並上報製冰法,也算是有識人之明,理當嘉獎升遷。
“真是一人榮顯,舉族蒙蔭啊……”望著遠去車馬的煙塵,顧璟低聲自語,嘴角卻含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榮”,自然是沈朝所帶來的種種奇思妙法與實實在在的功績。
因他一人之故,帶動了王爺心性沉澱,推動了能臣政績,惠及了地方官員,更重要的是,即將福澤萬千黎民,強盛國家根基。
這筆“買賣”,怎麼看,都是他這皇帝賺大了。
他現在倒是越發期待,那沈朝若真聽了珩兒的慫恿來了京城,又會給這潭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流湧動的京城之水,帶來怎樣新奇的漣漪?或許,那會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顧璟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回那重重宮闕,心中已開始盤算,該如何為這位尚未謀麵的“福星”,提前鋪一鋪路了。
畢竟,能讓他的弟弟如此開心,又能為這天下帶來如此多益處的人才,值得他多費些心思。
回程的路,因著顧珩那恨不得給馬車插上翅膀的急切,比去時縮短了不少時日。一路上,顧珩幾乎都在暢想如何與沈朝一拍即合,如何在京城最繁華的地段盤下鋪麵,如何將“沈記”的招牌一炮打響,彷彿明日那酒樓就能開張營業一般。
然而,當馬車終於駛入府城地界,蘇業卻攔住了準備直奔久陽鎮的顧珩。
“王爺,且慢。”蘇業神色冷靜,分析道,“沈兄的性子,你我都瞭解。他並非貪功冒進之人,行事最是穩妥。我們眼中這萬無一失、百利而無一害的合作計劃,在他那裡,未必就能立刻通過。”
顧珩不解:“為何?有我們保駕護航,他在京城還有什麼好怕的?”
蘇業搖頭:“非是怕,而是誌不在此,或說是時機未到。你忘了?當初請他到府城常住,他都婉拒了,寧願鎮上、府城兩頭跑,也要守著家中老小。可見他對故土和家庭的眷戀之深,非輕易可動。我們若直接以利益、以權勢相邀,恐怕反而會讓他覺得被逼迫,心生牴觸,適得其反。”
顧珩被他一番話說得如同冷水澆頭,高漲的熱情熄了大半,有些氣餒:“那……那怎麼辦?我白高興這麼多天了?”
“自然不是。”蘇業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他早已思慮周全,“我們需得找到更能打動他的理由。一個……他無法輕易拒絕,比如關乎他身邊至親之人未來的理由。”
他看向顧珩,緩緩開口:“王爺可還記得,時與那孩子,來年便要參加鄉試了。以他的才學,中舉希望極大。中了舉人,下一步便是進京參加會試。京城國子監、各大書院,彙聚天下名儒,乃是做學問的頂尖之地。若為了弟弟的前程計,京城,沈兄也不是去不得。”
顧珩眼睛一亮:“對啊!時與以後還要去京城考試!”
蘇業繼續道:“不止時與。沈兄家中還有小寶和邱意,他們也漸漸到了該正經開蒙求學的年紀。京城的蒙學、官學,豈是府城、鎮上可比?為了孩子們能接受最好的教育,擁有更廣闊的天地和前程,這個理由,沈兄和希哥兒,能不動心嗎?”
他頓了頓,總結道:“我們便以此為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言明合作開酒樓,並非強求,而是為了給孩子們一個更好的立足點,一個能在京城安心求學、發展的根基。我們提供便利與庇護,他們經營美食與生活,各取所需,水到渠成。如此,既全了沈兄顧家之心,又遂了王爺您品嚐美食之願,更幫扶了後輩學業,豈不比空談利益,更容易讓人接受?”
顧珩聽完,茅塞頓開,立刻撫掌笑道:“妙啊!蘇兄,還是你老奸巨猾,想得周到!對對對,就這麼辦!為了孩子們,為了時與的前程,沈大哥定然會好好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