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邊品嚐著美食,一邊隨意的聊著天,不過片刻氣氛便愈發融洽。
閒談中話題自然從這披薩延伸開來,顧珩對吃食最有興趣,連連追問這乳酪如何製作,餅底如何發酵等等。沈朝便揀些能說的,深入淺出地解釋了一番。
然而,隨著交談的深入,話題漸漸不再侷限於飲食。許是心情放鬆,又或許是覺得這二位公子見識不凡,沈朝在言談間,不免流露出一些超越這個時代的見解。
蘇業起初隻是含笑聽著,漸漸地越聽神色卻越是專注。他發覺眼前這位年輕的老闆,其眼光和思路遠不止於一方灶台、一間店鋪。他對於許多事情的看法,雖然用語樸實,未曾引經據典,卻往往一針見血,直指核心,角度新穎而務實,有些想法甚至與他正在思索的一些治理難題隱隱暗合。這絕非一個普通商戶所能具備的見識!
“沈老闆。”蘇業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沈朝,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欣賞,“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沈老闆不僅於庖廚之道匠心獨運,冇想到對民生經濟竟也有如此獨到而通透的見解,實在令蘇某……刮目相看,不知沈老闆之前可是有在書塾得先生教導過?”
顧珩雖然對政事不甚精通,但也聽得出沈朝話裡的不凡,跟著點頭:“是啊沈老闆,你懂得可真多!感覺比朝……比我們見過的許多學究都說得明白!”
沈朝心中一凜,自知方纔有些忘形,說了些超出身份的話,連忙謙遜地拱手道:“蘇公子過譽了,顧公子謬讚。沈某一介商賈,早年間確是念過幾日書,有幸識得幾個字。某才疏學淺,剛剛所述不過是終日與市井百姓打交道時聽得多了,見得多了,便有了些粗淺的想法,信口胡謅而已,當不得真,更不敢與學問高深的先生們相比。”
蘇業聽聞沈朝自陳讀過些書,雖未深究,但聯絡到他剛剛那遠超普通商賈的談吐見識,心中已有了幾分瞭然。他此前派人略微打聽過沈朝的過往,知曉其曾有段酗酒濫賭的不堪歲月,能在那般境地中幡然醒悟,不僅洗心革麵,更能憑藉自身能力掙下如今這番家業,此等心誌與能力,本就令人高看一眼。如今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更是印證了此子絕非俗人。
幾人吃著披薩,飲著清茶,言談甚歡。蘇業直覺沈朝的能力遠不止如此,他心念微動,不由生出幾分考較與試探之意,他想看看沈朝的見識,究竟能到何種地步。於是,他狀似無意地將話題引向了更宏觀的層麵,輕輕放下茶杯,語氣平和的如同話家常一般:
“沈老闆經營有道,見多識廣。如今朝廷雖鼓勵商貿,但這稅收卻是如同攔路虎,想必沈老闆對此,也感觸頗深。這世道,行商不易,各處關卡稅課,名目繁多。沈老闆是否有時也覺得束縛手腳?若依沈老闆之見,如何能既保障國庫收入,又不挫傷如沈老闆這般誠信經營者的積極性?”此言一出,桌邊氣氛有了一刹那極其微妙的凝滯。
一旁的顧珩雖然對這類話題不如對美食上心,但也豎起耳朵,想聽聽沈朝會如何應對。
沈朝心中微微一凜,猜想這位蘇公子身份定然不是普通學子。他這個問題看似平常,實則敏感。商稅乃國策,議論稅製,輕則被視為妄議朝政,重則可能牽扯對地方乃至朝廷施政的臧否,絕非他一個普通商戶該輕易置喙的。他沉吟片刻,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謹慎與謙遜,拱手笑道:“蘇公子此問,關乎國策,沈某一介布衣,怎敢妄言。”
蘇業心中暗笑,這沈朝果然有些滑頭。他又拿起茶杯品了一口:“沈老闆莫慌,這些話題在學士之間是常有談論的,我見沈老闆身在其中,故而想到沈老闆或許會有與我們不一樣的體會,今日你我相聚一堂開懷暢飲,這些隻當做是閒話家常,沈老闆但講無妨”
沈朝見對方態度堅持,又問得誠懇,自已若完全迴避,反倒顯得不是誠心相交。便開口道:“既蒙公子垂詢,沈某便姑妄言之,若有不當之處,還望公子海涵。”
他思索片刻,仔細在心裡斟酌著用詞緩緩道:“沈某以為,商稅猶如活水,宜疏不宜堵。稅率恒定、清晰,讓商戶能明晰預期,敢於投入,方能長久。若朝令夕改,或征收無度,則如涸澤而漁,恐傷根本。或許……可考慮依據商戶經營規模、盈利多寡,細分等級,實行差異稅率,讓小本經營得以喘息,讓大商賈承擔更多社會責任。同時,簡化征收環節,減少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間,讓該入國庫的銀錢,一分不少,不該繳的苛捐雜稅,一分不取。如此,或可一定程度上激發商貿活力,源頭活水,方能奔流不息。”
他這番話,並未提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觀點,而是立足於一個商人的實際感受,強調穩定、透明、公平的稅收環境的重要性,並提到了分級稅率和簡化流程的想法,這在目前已是頗具前瞻性的思考。
蘇業聽得目光微凝,心中暗讚。沈朝冇有空談大道理,而是從實際操作性出發,句句說在點子上,尤其是“差異稅率”與“簡化環節”的想法,與他近來思索的某些改革方向不謀而合。
不等蘇業評價,沈朝話鋒微轉,又看似不經意的提到了農業:“其實,這商稅與農稅,道理亦有相通之處。農乃國之根本,若能提高畝產,讓百姓倉廩實,則社會穩定,商貿繁榮亦有了根基。民富,則國富,商稅之基方能更牢。”
他將商業與農業聯絡起來,指出富民纔是強稅的基礎,視野頓時開闊了不少。
蘇業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朝,眼中讚賞之意更濃。此人不僅懂經營,更能窺見經濟民生之間的內在聯絡,格局確實不小。他微微一笑,不再深入追問,以免給沈朝帶來壓力,隻是舉杯道:“沈老闆見解獨到,深入淺出,令蘇某受益良多。來,以茶代酒,敬沈老闆。”
沈朝連忙謙遜迴應:“是蘇公子抬舉沈某了”
顧珩雖然對其中關竅未必全懂,但見蘇業如此態度,也知曉沈朝必定是說得極好,便也跟著舉杯,笑嘻嘻的開口道:“沈老闆,你這腦子怎麼長的?做起生意來厲害,說起這些道理也一套一套的!本王……我真佩服了!”
沈朝舉起茶杯與他們碰了一下,心中明瞭,這二人的身份絕非一般。若真如此那今日這番對話,無疑讓他在二位心中的分量加重了幾分,這對他來說是有利無害。蘇業對沈朝心中的盤算不得而知,在他心中已然將麵前這人視為了一個可以持續關注,甚至在某些方麵可以探討的潛在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