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秀娘便在沈家安頓了下來。她確實是個聰慧勤快的,眼裡有活,手腳麻利,不僅將趙希交代的事情做得妥妥帖帖,還會主動分擔王嬸的家務,對沈小寶和邱意也極有耐心。她話不多,卻總能恰到好處地體察到趙希的需求。
趙希與她相處下來,愈發覺得滿意,私下裡常對沈朝誇讚:“秀娘這孩子,心思細膩,做事穩妥,是個難得的。有她在,我確實省心了不少。”
沈朝見趙希滿意,心中也自是高興。
不僅如此,趙希還驚喜的發現秀娘竟還是一把管家的好手,那日他在鋪子後院隔出來的書房裡,麵前攤著秦鐘剛送來的月賬冊。沈朝因為去了鄰鎮談一筆食材生意不在店裡,他便打算自已先覈對一遍。
賬冊記得密密麻麻,收支條目繁多。他看得仔細,但畢竟不是專業賬房,速度不快。剛看了小一半,外頭傳來夥計的聲音,說新訂的一批乾貨送到了,需要他去親自過目驗收。趙希應了一聲,將賬冊攤開放好,用鎮紙壓住,便起身出去了。
約莫一刻鐘後,他驗收完貨物回到書房,卻見秀娘正站在書桌旁,手裡提著茶壺,目光卻落在攤開的賬冊上,眉頭微微蹙著,似乎陷入了沉思,連他進來都未立刻察覺。
趙希輕咳一聲,秀娘這才猛然回神,臉上瞬間飛起紅霞,慌忙放下茶壺,手足無措:“主君,我……我來給您添茶,看您出去了……我、我不是故意看賬本的……”
趙希倒不以為意,溫聲道:“無妨。你看得這麼入神,可是這賬目有什麼不妥?”他本是隨口一問,畢竟秀娘平日裡再細心周到,看賬本這種事,他下意識覺得一個小姑娘應是不懂的。
秀娘卻咬了咬嘴唇,臉上顯出幾分猶豫和掙紮,最終還是鼓起勇氣,伸手指向賬冊上的一行,聲音細細的,卻帶著一絲不確定:“主君,我……我也許看錯了。但這一筆,記的是初七支出鮮肉貨款,計三千五百文。後麵隔了幾行,又有一筆初九支出鮮肉貨款銀三兩又五百文。這兩筆……時間隔得近,數目又剛好能對上,會不會……是同一筆錢記重了?或者……是初七和初九各收了一次貨?”
趙希心頭一跳,立刻坐下,順著秀孃的手指仔細看去。他將前後的流水和結餘覈算了
一下,又回憶了那幾日的買賣情況,現下是早春時節,又因沈朝在鋪子裡弄了個小冰窖便於存鮮貨,肉販老王的確是每隔幾日送一次,賬期略有拖延也是有的。這麼一深究,果然發現蹊蹺:若按賬房先生的記法,這兩筆錢都作為支出,最後的盈餘差額正好是三兩半銀子!這很可能就是一筆錢,被粗心地記成了兩筆獨立收支,導致賬麵虛增了支出。
趙希抬起頭,看向秀孃的眼神充滿了驚訝與探究。這絕非巧合能看出來的,需要對數字敏感,且對賬目收付有基本概念。他溫聲問道:“秀娘,你認得字?還懂看賬?”
秀娘被他看得有些侷促,雙手絞著衣角,低下頭小聲道:“回主君,認得一些……以前,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做過一點。在繡坊幫工要記件數,在小飯鋪跑堂要幫老闆娘算當日的流水銅錢,還……還在一個雜貨鋪裡替掌櫃的抄過幾天價目牌……”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之前家裡隔壁,住著一位孤老的測字先生,心善,我幫他洗衣打掃,他偶爾教我認幾個字,說姑孃家認得幾個字,將來不至於完全被人糊弄……記賬、看數,就是那時候跟著他,還有在那些地方做工,慢慢摸到點門道。都是……為了餬口,勉強夠用。”
她說得平淡,但趙希卻能從這寥寥數語中,勾勒出一個年幼失恃、為生存掙紮的女孩形象。去做各種雜工,在生活的縫隙裡拚命汲取任何一點能讓自已站穩腳跟的知識和技能。這份在逆境中求生的韌勁和無意中積累起來的能力,讓趙希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更有一種發現了璞玉的驚喜。
他拉過秀娘,讓她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目光溫和而認真:“難為你了,你認得字,心思又細,對數目這般敏銳,這很難得。”他指著賬冊,“今天你幫了我一個大忙,不然這賬目不清,久了就是一筆糊塗賬,損失銀錢還是小事,亂了章法纔是麻煩。”
秀娘連忙搖頭:“主君言重了,我……我隻是碰巧看到,怕記錯了對不上,讓主君和老爺煩心。”
趙希越看她越覺得喜歡,不僅僅是憐惜,更是欣賞。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斟酌著開口:“秀娘,你既有些底子,又這般聰慧細心,可願……跟著我,正正經經地學學理賬?這不單單是為了幫我。你學好了,記在心裡,便是將來……無論你是想留在咱們家,還是日後有了自已的歸宿,都是一項能安身立命、挺直腰桿的本領。女子哥兒在世不易,多些依仗,總好過全然依附他人。”
秀娘徹底愣住了,她呆呆地望著趙希,似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學理賬?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體麵事,是掌櫃、賬房們纔有的能耐。老爺救她出火坑,給她飯吃和安穩的日子,現在……現在主君還要教她這樣的本事?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洶湧澎湃的感激和一種前所未有對未來的希望。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她猛地從凳子上滑跪下去,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堅定:“主君!我願意!我……我一定拚了命地學!絕不辜負您的大恩!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和老爺……”
趙希彎腰將她扶起,替她擦去眼淚,笑著說:“傻孩子,好好學就是最好的報答。從明日起,你便跟著我學,我慢慢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