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見這二人言辭懇切,目光清澈,不似虛偽奉承,且能說出“在酒樓有一麵之緣”,顯然是觀察過自已。他心中雖對二人身份有所猜疑,但麵上依舊保持著從容,謙遜地笑了笑:“二位公子過獎了。不過是碰巧遇上,力所能及做點該做之事罷了,實在當不起如此讚譽。不知二位如何稱呼?”他順勢問道,也想探探對方底細。
顧珩與蘇業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顧珩打了個哈哈道:“我姓顧,這位是我兄長,姓蘇。我們乃是遊學至此的士子,前幾日曾在貴店用過飯,對沈老闆的手藝和這酒樓的經營亦是印象深刻。今日再見沈老闆為人,更是心生結交之意,故而冒昧打擾。”
沈朝心中明瞭,這“顧公子”和“蘇公子”多半是不願透露自身身份,既然對方以遊學士子身份自居,態度又如此友善,他自然也不會戳穿,從善如流地拱手道:“原來是顧公子,蘇公子。幸會幸會。二位氣度不凡,能得二位青眼,是沈某的榮幸。若不嫌棄,改日可再來小店,讓沈某略儘地主之誼。”
聽聞沈朝主動提及“改日相聚”,顧珩眼中立刻閃過欣喜的光芒,他本就存了結交之心,此刻自然是無有不應,連連點頭:“好說好說!沈老闆果然爽快!能與沈老闆這般人物把酒言歡,實乃快事!”
一旁的蘇業也含笑頷首,算是應承下來。他心思更為細緻,看出沈朝此刻還帶著剛救下的女子和三個孩子,顯然不便久談,便適時開口道:“沈老闆既有家事要處理,我二人便不多打擾了。今日就此彆過。”
顧珩雖意猶未儘,但也知趣,隻是他那愛玩鬨的性子藏不住,又補充道:“對對,沈老闆你先忙!過幾日……待我們處理完手頭瑣事,定再來叨擾!到時候,可要好好嚐嚐沈老闆你的手藝,再聽聽你這酒樓裡的趣事!還望沈老闆到時莫嫌我二人攪擾纔好。”他話語間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雀躍與期待。
沈朝見這“顧公子”性情率真,雖覺其可能身份不凡,但交談起來並無壓力,便也笑著應下:“好,那沈某便在沈記恭候二位公子大駕。二位若是見我不在酒樓,也可去久陽鎮上‘沈記食府’尋我,或者差人遞個話也可。”他給出了具體的聯絡方式,顯得誠意十足。
“一定一定!”顧珩滿口答應。
雙方又客氣地拱了拱手,這才各自轉身,分頭離去。
走在回住處的路上,顧珩依舊有些興奮,對蘇業道:“蘇兄,你看這沈朝,處事利落,說話也妥帖,不像那些要麼唯唯諾諾、要麼滿身銅臭的商人。他說讓咱們去鎮上尋他,倒是實在。”
蘇業微微點頭讚同,目光中帶著考量:“嗯,觀其言行,確有其獨到之處。不卑不亢,心思縝密。他顯然也看出我等並非普通士子,主動提及鎮上食鋪,既是誠意,或許……也存了幾分藉此結交、拓展人脈的心思。不過,此乃人之常情,他能做得如此自然坦蕩,反倒顯得光明磊落。”
“管他什麼心思,本王看他順眼,他做的吃食合我胃口,這就夠了!”顧珩不以為意地揮揮手,“回頭定要再去尋他!說不定,他還能給咱們帶來更多驚喜呢。”
另一邊,沈朝帶著幾人去買東西,還給林秀也添置了不少,引得林秀又是連連感激,他擺了擺手讓她不必如此,心中卻在細細品味剛纔的短暫交談。
“顧公子,蘇公子……”他默唸著這兩個姓氏,回想起二人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氣度與談吐,尤其是那位“顧公子”眼神中的純粹與隱隱的貴氣,心中基本可以肯定,這二位絕不僅僅是“遊學士子”那麼簡單,恐怕是來自府城,甚至京城的貴人。
“談吐不凡,見識也不俗,卻能對我一個商戶如此客氣,甚至主動結交……”沈朝思忖著,“若能與之交好,或許……對我日後生意的發展,確有益處。至少,結個善緣總不是壞事。”
他並不指望立刻能從這層關係中得到什麼實質性的好處,但多一條人脈,多一分見識,在這個時代總是好的。而且看那“顧公子”的性情,倒是值得一交。
“且看日後吧。”沈朝將思緒壓下,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帶著孩子們回家,然後安頓好秀娘。
馬車骨碌碌行駛在返回鎮上的土路上,車廂內,因著陸時與休沐歸來,沈小寶和邱意兩個小傢夥一直都興奮異常,不見疲倦,此刻正一左一右纏著他,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幾日家裡的趣事、新學的字句,片刻也停不下來,小臉上滿是久彆重逢的喜悅。
陸時與臉上也帶著輕鬆愉悅的笑容,耐心地回答著孩子們的問題,眼神明亮。沈朝看著這和睦的一幕,心中慰帖,溫聲問道:“時與,在書院這幾日可還適應?同窗們相處如何?課業可能跟上?”
陸時與連忙收斂笑容,恭敬中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回道:“回哥哥的話,書院一切都好。山長和夫子們都很和藹,講學深入淺出。同窗們雖大多家境顯赫,但並未對我有所輕視,反而有幾人與我誌趣相投,常一同切磋學問。課業……眼下雖有些吃力,但尚能跟上,時與日後定會加倍努力,不敢懈怠!”他深知這讀書的機會來之不易,言語間充滿了珍惜與乾勁。
沈朝點點頭,鼓勵道:“適應便好,讀書非一日之功,循序漸進即可,不必過於逼迫自已。”
說說笑笑間,馬車很快回到了鎮上的鋪子。趙希聽到動靜便迎了出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目光卻在觸及跟在沈朝身後那低眉順眼卻又帶著幾分不安的女子時,微微怔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些許疑惑。
沈朝見狀,連忙將街上發生的事向趙希解釋了一番,生怕引來不必要的誤會,末了道:“……她家中那般情況,回是回不去了,孩子們又心軟求情,我便做主將她帶回來了。想著你身邊也需要個細心人幫襯,鋪子裡、家裡都能搭把手,便讓她日後跟著你吧。你看如何?”
秀娘一聽,立刻上前一步,朝著趙希就要跪下,被趙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主君!恩公大恩,秀娘無以為報!秀娘什麼粗活累活都能乾,洗衣做飯、灑掃庭除都行!求主君給秀娘一個機會,秀娘一定好好乾活,絕不敢偷懶!”她語氣急切,眼中淚光點點,滿是懇求。
趙希也不是什麼心硬之人,聽著相公的敘述,再看眼前這姑娘年紀也不過十六七,卻如此命途多舛,不由得心生憐憫。她拉著秀孃的手,觸手隻覺冰涼而粗糙,更是心疼,柔聲道:“快彆這麼說,既然來了,就把這裡當自已家。我身邊也確實缺個說話做伴的人,你願意留下幫我,我高興還來不及。”他頓了頓,看著秀孃的眼睛,語氣更加溫和,“你且安心住下,日後若是想離開了,或者遇到了合意的好人家,隻管與我說,我與你沈大哥定為你準備一份嫁妝,風風光光送你出門,還你自由身。”
這番體貼入微、處處為她著想的話,如同暖流瞬間湧遍秀娘全身。她本以為能有個安身之所、有口飯吃已是萬幸,冇想到主家竟如此仁厚,不僅收留她,還許她未來自由!她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這次不再是絕望的哭泣,而是充滿了感激與新生希望的熱淚。“謝謝主君!謝謝主君!秀娘……秀娘定當做牛做馬,報答您和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