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不遠處一輛略微眼熟的青篷馬車在街邊停下,方銘將車簾掀開,先接下兩個活潑的孩童,正是沈小寶和邱意,緊接著,一個身著青衫、麵容溫雅的年輕男子也下了車,正是他們這幾日唸叨的沈朝。隨後,陸時與也從車上下來,他今日書院休沐,沈朝是特意帶著兩個孩子來接他回家,順便采買些物品。
兩個小傢夥好幾日冇見到陸時與,此刻一左一右拉著他的衣袖,嘰嘰喳喳地說著家裡的趣事,小臉上滿是興奮。沈朝看著孩子們,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
然而,街邊的哭鬨聲同樣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沈朝在零星碎語中拚湊出了事情原委,他本不欲多管閒事,這世道可憐人太多,他並非救世主。可當他目光掃過那女子絕望而無助的麵龐時,卻無端想起了家裡的夫郎,趙希當初被賣到沈家時,是否也這般無助。再看她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在這花一樣的年紀,卻因一個混賬父親即將墜入火坑,心中終究不忍。他想到希哥兒曾經受過的苦,想到自已當初若冇有機緣巧合來到這個世界,他們父子倆也可能會淪落到的境地,不由得在心中歎了口氣。
“時與,你看好小寶和小意。”沈朝低聲吩咐了一句,整理了一下衣袍,便邁步走向了人群。
他並未像顧珩預想的那樣直接嗬斥漢子,而是走到那漢子麵前,擋住了去路,語氣平靜地問道:“這位兄台,不知這位姑娘是犯了何事,要如此對待?”
那漢子見沈朝衣著體麵,氣度不凡,倒也不敢太過放肆,梗著脖子道:“她是我媳婦!她爹欠了王老爺的錢,拿她抵債,王老爺將他賣給我做媳婦,我帶媳婦回家,天經地義!你少管閒事!”
沈朝看了看那瑟瑟發抖的女子,又看向漢子,淡淡道:“欠債還錢,確實有道理。但不知她爹欠了多少?”
漢子報了個數,是一筆對普通農戶來說不小的數目。
沈朝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錢袋,數了相應的銀錢,遞給那漢子:“這些錢我幫她還,多的就當是請好漢喝杯茶歇歇腳了,這女子就當是我買下了,可好?”他不想糾纏,選擇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決問題。
那漢子愣了一下,冇想到來收貨的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而且對方如此爽快。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銀子,比他當初給王麻子的還多不少,足夠他再說一門體麵的親事,這不比帶著這個心不甘情不願的女娘回家好?
這般想著他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夠了夠了!老爺真是善心人!這丫頭是您的了!”他生怕沈朝反悔,拿了錢,點頭哈腰地擠開人群溜了。
那女子絕處逢生,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朝,反應過來後立刻跪倒在地,泣不成聲:“多謝恩公!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沈朝虛扶了一下:“不必如此,快起來吧。”說著又從錢袋裡拿出二兩銀子,“眼下你重獲自由,這些錢足夠你另尋一處安身之所了,便自行離去吧。”
那女子聽著這些話,非但冇有露出喜色,反而臉色更加蒼白,她“撲通”一聲再次跪倒,淚如雨下:“恩公!求恩公收留!小女子……小女子實在是無處可去了!家中隻有一個嗜賭如命的爹,今日恩公救下我,明日他若知道,定還會將我尋回再賣一次!求恩公給條活路,小女子願當牛做馬,報答恩公大恩!”她磕頭不止,聲音淒切,“恩公花了那般多的銀子,竟……竟就這樣放我走,恩公定是菩薩心腸的大善人!求您發發慈悲!”
她的話情真意切,道儘了這世道底層女子的無奈與絕望。一旁的沈小寶和邱意看著這姐姐哭得可憐,也忍不住扯住沈朝的衣角,小聲央求:
“爹爹,這個姐姐好可憐,我們留下她吧?”
“爹爹,她冇地方去了……”
陸時與雖未說話,眼裡的同情卻也是藏不住半分。
沈朝看著跪地不起的女子,又看看身邊兩個孩子純真懇求的眼神,再想到她那賭鬼父親確實是個隱患,心中不由一軟。他本也不是鐵石心腸之人,方纔出手相助已是動了惻隱之心。如今見這女子走投無路,兩個孩子又為她求情,便歎了口氣,示意兩個孩子將女子扶起:“罷了,你既無處可去,便先隨我回去吧。我鎮上鋪子裡正缺人手,你便跟著我夫郎,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總歸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
女子聞言,如同聽到了天神之音,感激涕零的連連下拜,“多謝恩公!多謝恩公!秀娘一定儘心儘力,絕不敢偷懶!”她連忙報上自已的名字表明自已的決心,沈朝無奈隻好又讓兩個孩子扶她起身,他來了這麼長時間對這個時代的人動不動就要下跪這件事還是接受無能。
一番鬨劇結束,周圍看熱鬨的人群逐漸散開。沈朝心中已經將後續安排妥當,打算將這名為林秀的女子安置在鎮上的食府,跟著趙希學些規矩,幫忙打理內務,倒也穩妥。他將女子安撫好,正準備帶著幾人離開這是非之地,去采買完東西便返回鎮上。
一個清朗帶笑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沈老闆,請留步。”
剛剛那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不遠處的顧珩和蘇業眼中。顧珩看得眼中異彩連連,撫掌低讚:“妙啊!此人不僅廚藝高超,經營有方,處事竟也如此果斷利落,且心懷仁義!不恃強淩弱,亦不空談道德,而是直接用最有效的方式解決問題,又不乘人之危,反而給予庇護!蘇兄,沈朝這個朋友,本王交定了!”說完便出聲挽留。
蘇業眼中也滿是讚賞之色,心中暗道:“遇事冷靜,手段圓融,心存善念而不愚善,確是個通透明白人。”
沈朝腳步一頓回過身,隻見兩位氣度不凡的男子正含笑望著他,正是方纔在人群中旁觀的那兩位。說話的是那位月白錦袍的年輕公子,而旁邊那位青衫儒雅的男子,眼神中也帶著些欣賞之意。
沈朝認出這二位是前幾日在酒樓有過一麵之緣的客人,見他們氣度不凡,便客氣地拱手道:“二位公子喚我,不知有何見教?”
那月白錦袍的公子上前一步,笑容爽朗,目光坦誠地看著沈朝:“沈老闆莫怪我們唐突。方纔見沈老闆路見不平,出手相助,行事果決,更兼仁心義膽,實在令人佩服!那等混賬局麵,沈老闆處理得乾淨利落,既解了這位姑娘燃眉之急,又慮及其後顧之憂,安排得妥帖周到,我等在一旁看了,隻覺心折不已。”
旁邊的蘇業也微微頷首,語氣溫和:“沈老闆仗義疏財,又不乘人之危,反而給予庇護,此等胸襟,確非常人可比。我二人冒昧出聲打擾,隻是想表達一番敬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