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縣令此行收穫頗豐,不僅得到了珍貴的製冰法,還與沈朝相談甚歡,眼見時候不早便不欲多留,與沈朝一番告彆後便帶著滿意的笑容離開了,而他心中對沈朝的評價已然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而沈朝也知道,他今日之舉換來的不僅僅是一份官麵上的庇護,更是一位真正有能力、有抱負的地方官發自內心的認可與友誼。這筆“買賣”,在他看來,遠比直接換取金銀要劃算得多,也深遠得多。
待縣令回到府衙,心中激盪難平。他仔細整理了沈朝所述製冰法的原理、步驟與潛在應用,又將自已對沈朝此人的觀察與讚譽,諸如“心思靈巧、通曉格物、心懷仁義、格局開闊”等,儘數寫入一份詳儘的文書,命快馬加急送往了府城。
這份文書幾經週轉,最終呈到了新任知府蘇業的案頭。蘇業年不過三十,不僅出身江南清貴世家,更是今上登基前的伴讀,背景深厚卻無紈絝之氣,反而銳意進取,一心要做些實績以報君恩、惠澤百姓。他展開方縣令傳來的文書,初時隻是隨意瀏覽,待到看清那“硝石製冰”之法,眼神漸漸變得專注起來。
“妙啊!”他忍不住輕讚一聲,“此法若推廣開來,夏日酷暑,官府可設冰棚救濟貧弱,藥鋪可更好儲存藥材,甚至漕運鮮食亦可得益!這方縣令竟能發現此等人才,得到此法,倒是獨具慧眼讓人心生敬意。”再看信中對那沈朝不吝錢財、慷慨獻方的描述,蘇業眼中也掠過一絲欣賞,“不慕眼前之利,而圖長遠之情,通達明理,確非尋常商賈。”
恰在此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清朗帶笑的聲音:“蘇兄,在看什麼好東西,如此入神?”
隨著話音,一位身著月白錦袍、腰束玉帶的年輕男子踱步而入,他行動間自帶一股灑脫不羈的風流氣度,正是當今聖上最為疼愛的幼弟,剛被封為宸王的九王爺顧珩。他性子單純活潑不喜京城拘束,此次便是藉著遊曆的名頭跑到蘇業這裡躲清靜來了。
蘇業與他是自幼相識,關係親厚,見他進來也不遮掩,笑著將手中文書遞了過去:“來得正好,看看這個,下轄一個縣令呈上來的,有點意思。”
顧珩接過,起初還有些漫不經心,但看著看著,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便亮了起來:“硝石入水即成冰?竟有這等奇事!這法子若是在夏日裡弄來玩……咳咳,若是用於民生,倒真是功德無量!”他興致勃勃地往下看,當看到縣令在信中極力推崇那獻方之人,稱其“白手起家,善營巧思,所製諸多美食風靡一方,為人更兼仁義豁達”時,好奇心更是被勾到了頂點。
“嘖嘖,蘇兄,你這治下竟有這般妙人?”顧珩將文書往案上一放,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一個開食鋪的商戶,不僅能琢磨出這般巧妙的製冰法,還能讓你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縣令如此讚譽,本王倒是真想見識見識了!”
蘇業深知這位王爺的性子,知道他這是來了興致,笑道:“怎麼?王爺想去那鳳陽縣微服私訪一番?”
“什麼微服私訪,說得那麼嚴肅。”顧珩擺擺手,一臉“你懂我”的表情,“就是去逛逛,嚐嚐那傳聞裡風靡一時的美食,順便看看這位被誇上天的沈老闆,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讓一縣父母官折節下交,稱兄道弟的商人,本王還真是頭一回聽說。”
他越想越覺得有趣,當即拍板:“就這麼定了!明日……不,後日吧,準備一下,咱們就去那久陽鎮!蘇兄,此行你可得保密,彆走漏了風聲免得失了趣味。”
蘇業無奈地搖搖頭,卻也知攔他不住,何況他自已也對那沈朝生出了幾分實地考察的興趣,便應承下來:“好,便依王爺。不過屆時還需謹慎些,莫要驚擾了地方。”
顧珩滿口答應,心思卻早已飛到了那傳聞中的鳳陽縣,飛到了那兼具“廚子”、“匠人”與“義商”數重身份的沈朝身上。他隱隱有種預感,這趟臨時起意的出行,或許會給他平淡的遊曆生活,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樂趣。而沈朝那小小的“沈記”酒樓,即將迎來一位身份極其尊貴、心思卻如赤子般好奇的特殊客人。
沈朝對此並無所知,日子平靜如水,在生意與家庭的平衡中緩緩流淌。如今他不再像創業初期那般事必躬親,鋪子有秦鐘秦效等人打理,賬目有趙希和他自已定期稽覈,一切井井有條。閒暇時,他更願意將精力放在家中,尤其是兩個孩子的成長上。
這日,他照例檢查沈小寶和邱意的功課。兩個孩子雖開蒙不久,但寫的字已初具骨架,背誦的《三字經》、《千字文》也流暢無誤,顯然陸時與是下了真功夫教導的。沈朝心中滿意,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書案一角,那裡放著幾頁陸時與自已做的筆記和一些他寫的時文策論。
沈朝雖是個現代人,對古文經義不算精通,但基本的鑒賞能力還是有的。他拿起一篇策論細看,隻見文章結構嚴謹,破題精準,引經據典恰到好處,行文間邏輯清晰,更難得的是對時務竟也有一番不俗的見解,雖筆力尚顯稚嫩,但格局和眼界怕是已遠超尋常童生。
他心中暗暗吃驚。一直以來,他隻知陸時與學問紮實,教導孩子耐心儘責,卻不知這少年腹中竟有如此才華!想到他因家道困境,不得不中斷學業,以童生之身輾轉謀生,沈朝不禁湧起一股強烈的惋惜之情。
晚上,孩子們睡下後,沈朝便將在心中盤旋了一天的想法說與趙希聽。
“希哥兒,我今日無意間看到了時與做的文章,不得不說這孩子學問極好。以他的才學,止步於童生,實在太過可惜了。”沈朝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遺憾。
趙希正在燈下整疊衣物,聞言抬起頭,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時與那孩子,是極用功的。我雖不懂文章,但也看得出他教小寶和小意是用了心的,講得明白,孩子也愛聽。”
“正是如此。”沈朝點頭,順勢說出自已的打算,“時與自從來了家裡,對人友善和睦,對事認真負責,在我心中也將他當做自已的弟弟。所以我想著如今鋪子裡的生意都穩定了,週轉也順暢,我不用再像從前那樣忙得腳不沾地。咱們家現在也有這個能力,不如就讓時與放下鋪子裡的雜事,專心致誌地繼續讀書備考。若能考取功名,自然是光耀門楣的大好事,也讓他自身才華不至於被埋冇;即便最終未能登科,多讀些書,多長些見識,開闊眼界胸懷,總歸不是壞事。你覺得呢?”
這個社會對讀書人總是要高看一眼,沈朝若說完全冇有私心是不可能的,他看好陸時與便想要賭一把,這樣一來若日後陸時與真能考取功名,那家裡有個什麼事也能有人幫襯一把,不至於手忙腳亂,孤立無援。
趙希幾乎冇有猶豫,便柔聲應道:“我與你想到一處去了。花嬸也常唸叨,說時與這孩子懂事貼心。咱們家如今雖不算大富大貴,但供他讀書的錢還是有的。他日後若能有出息,咱們也替他高興。”他略頓了頓,有些擔憂,“這樣一來,怕是要給小寶和小意另尋一位先生了……”
“這個無妨。”沈朝笑道,“我閒暇時可以自已來教導兩個孩子,再慢慢另尋一位溫和的蒙師,總不能為了我們方便,耽誤了孩子的前程。“
見相公思慮周全,趙希便點頭道:“如此,那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