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支援,沈朝心中一定。翌日,他便將陸時與叫到書房。
陸時與還以為沈朝要詢問授課或是賬目的事,恭敬地垂手而立。卻聽沈朝溫和開口:“時與,你的學問教小寶和小意是綽綽有餘。但我覺得你的天地,不該困在這方尺書桌和賬本之間。”
陸時與微微一怔,不解其意。
沈朝看著他清澈卻帶著一絲生活磨礪出的早熟的眼睛,認真道:“我和希哥兒商量過了。我們想送你回書院,繼續你的學業。至於束脩、筆墨紙硯這些,你都不必操心,安心讀書便是。”
這話如同驚雷,在陸時與耳邊炸響。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衝擊著他,他原以為這輩子再也無緣科考,隻能在夢裡重溫書院晨鐘暮鼓的日子了。現在機會就在眼前,切切實實的存在,他甚至在想之前自已所經曆的坎坷磨難,是否就是為了讓他遇到朝哥這一家貴人?
“哥……哥……”他聲音哽咽,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纔沒有落下,“我……我何德何能……”
“說什麼傻話。”沈朝拍了拍他單薄卻挺直的肩背,語氣帶著長兄般的寬厚,“咱們相處這些時日,我早把你當自家弟弟看待。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隻需告訴我,願不願意?”
“願意!我願意!”陸時與用力點頭,淚水終究還是滾落下來,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心中激盪難平。朝哥將他從泥濘中拉起來,給他安身立命之所,教他理事,待他親和,如今更是要送他重返青雲路……這份恩情,重於泰山!在他心裡,從被救起那一刻,他的命就已經不是自已的了。
激動過後,他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道:“朝哥,那我早晨依舊在家中授課,下學再去鋪子裡理賬,斷不會耽誤……”
“不必。”沈朝斷然拒絕,語氣不容置疑,“既然要去讀書,便心無旁騖地去讀。家裡的事不必掛心,鋪子裡的賬目有我,你嫂夫郎如今也打理得極好,他喜歡琢磨這些,你無需掛心。你的任務隻有一個,那就是好好讀書,將來若能考取功名,光耀門楣,便是對我們最好的回報。”
陸時與見沈朝態度堅決,知道再堅持反倒顯得矯情,更辜負了朝哥一片拳拳愛護之心。他將滿心的感激與震撼死死壓在心底,隻化作一句重重的:“時與,定努力學習,不負朝哥厚望!”
他低下頭,掩去眸中洶湧的情緒,隻在心中立下誓言:此生無論能走多遠,站多高,朝哥一家,都是他陸時與至親的家人!他日若有所成,必傾儘所有,回報這份再造之恩!
——
且說知府蘇業與九王爺顧珩,輕車簡從,一路遊玩,抵達鳳陽縣時已是午後。隻見城內街道整潔,商鋪林立,行人麵色從容,雖天氣尚寒,卻透著一股安居樂業的祥和之氣。蘇業看在眼裡,心中頗感欣慰,自已治下能有此景象,總算冇有辜負聖上與朝廷的期望。
顧珩性子活潑,看什麼都覺新鮮,東瞧西逛,興致勃勃。待到腹中有些饑餓,他纔想起此行的另一個目的,拉著蘇業向路人打聽:“老丈,可知這縣城裡的‘沈記酒樓’在何處?”
那老丈見二人氣度不凡,熱情指路:“兩位爺是外地來的吧?咱們縣城的沈記酒樓,那可是獨一份!就在東市街口,最大的那家便是!二位趕緊去,去的晚了怕是連位置都冇有咯!”
二人依言尋去,果然在街口看到一座三層樓宇,飛簷翹角,氣派不凡,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匾額上“沈記酒樓”四個鎏金大字在冬日暖陽下熠熠生輝。
踏入酒樓,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氣與融融暖意的熱浪撲麵而來,與外麵的清冷截然不同。樓內果然如老丈所言,座無虛席,人聲鼎沸,卻並不顯得雜亂。隻見跑堂的夥計們皆穿著統一的藏青色短褂,一側胸前繡著沈記二字。肩搭白巾,步履輕快,臉上帶著熱情而不諂媚的笑容,穿梭於桌椅之間,添茶倒水,報菜傳菜,井然有序。
正在櫃前忙碌的秦效眼尖,見這兩位客人雖衣著看似尋常,但氣度雍容,絕非尋常百姓,連忙親自迎了上來,躬身笑道:“二位客官安好,樓下嘈雜,三樓尚有清靜雅間,不知可否合二位心意?”
顧珩正覺樓下熱鬨有趣,但見蘇業微微點頭,他便也隨性應下:“雅間甚好,前麵帶路。”
秦效應了聲“好嘞”,恭敬地將二人引上三樓。一推開雅間的門,一股更溫暖、帶著奇異香氣的熱風便拂麵而來。雅間佈置清雅,窗明幾淨,最奇的是,牆角竟有一個造型別緻的銅管,絲絲熱氣正是從中溢位,使得室內溫暖如春,顯然是有獨特的取暖之法。
更讓二人驚訝的是,這雅間並非完全封閉,靠外一側設有雕花欄杆,可以清晰地俯瞰一二樓部分景象。隻見樓下一側,設著幾個他們從未見過的櫃檯,其中一個櫃檯後襬滿了一杯杯或乳白、或琥珀色的飲子,散發著濃鬱的奶香與茶香;另一個櫃檯則擺放著金黃油亮的炸雞、模樣古怪的麪包夾肉,香氣霸道。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二樓中央區域,許多食客圍坐在一種中間豎著煙囪、下麵燒著炭火的奇特銅鍋旁,鍋內紅湯白湯翻滾沸騰,食客們自行將薄如蟬翼的肉片、各式菜蔬放入鍋中,略一涮燙便撈出,蘸著碗中小料送入口中,吃得額頭冒汗,滿麵紅光,不時發出滿足的讚歎。
“痛快!這寒冬裡吃上一鍋,真是神仙不換!”
“這毛肚脆爽,牛肉鮮嫩,妙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