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與,話不能這麼說。”沈朝試圖勸解,“一碼歸一碼。救命之恩,收留之情,我們是一家人,自然不提。但授課是授課,這是你付出的辛勞和學識,理應得到報酬,這是規矩,也是你應得的。”
“在時與這裡,冇有這樣的規矩!”陸時與語氣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執拗,他朝著沈朝深深一揖,“朝哥,能有機會繼續與書香為伴,能將所學傳授給兩位小公子,於我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和快樂,遠比金銀更能讓我心安。這錢,我是斷然不能收的。若您堅持,便是看不起時與了。”
他抬起頭,目光澄澈而堅定,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風骨:“能得朝哥信任,以師位相待,已是時與之幸。請朝哥成全我的心意,莫要讓銅臭玷汙了這份情誼。”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沈朝知道再堅持反倒傷了他的心。他看著眼前這個身姿挺拔、目光清正的少年,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憐惜,有讚賞,更有一種“吾家有弟初長成”的欣慰。
他沉默片刻,終是歎了口氣,無奈地笑了笑:“罷了,罷了,依你便是。你這倔脾氣……不過,既然你執意如此,那日後家中飯菜,你可要多吃些,看你清瘦的。若有任何筆墨紙硯或缺了衣物,定要開口,不許再跟我客氣,否則我真要生氣了。”
見沈朝不再堅持,陸時與緊繃的神情這才鬆弛下來,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靦腆而又真心的笑容。
解決了心頭一樁大事,沈朝心中暢快,更能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縣城分店的籌備中去。他將鎮上的鋪子,放心地交給了趙希和陸時與,自已則開始頻繁往返於縣城與久陽鎮之間,著手開始裝修,規劃新店的格局與經營。
不過月餘,縣城的鋪麵已然裝修妥當,氣派的三層酒樓,飛簷翹角,比鎮上的鋪子不知寬敞了多少。想著日後需時常往返於縣城與鎮上,沈朝便想著老是租借馬車不是長久之計,便對趙希說道:
“希哥兒,縣城的酒樓不日即將開業,我往後怕是少不了兩頭奔波。路途不近,總雇車也不方便,我想著,不如咱們自家購置一輛馬車,你若是想帶小寶他們去縣城看看,或是回村,也方便些。”
趙希聽聞此言,也覺的可行,當初家裡建房的時候沈朝將該建的都建了,就算買了馬也不怕冇地方,便點了點頭:“相公考慮得周全,是該置辦一輛。隻是這趕車的人……”
“這個我已經想好了,我打算去牙行買人。”沈朝心中早有盤算。縣城酒樓規模宏大,他打算做些新穎的吃食,若是從縣城直接招工,他無法全然放心。且核心的配方與經營管理,也需可靠之人把控。思來想去,唯有買些身家清白、簽了死契的奴仆,方能安心用人。
這邊想著,他便去了縣城最大的牙行。牙人見他氣度不凡,熱情地引著他進了裡間。沈朝目光掃過那些或惶恐、或麻木的麵孔,心中並無輕視,他雖是生於人人平等的新世紀,但眼下這種情形卻也無能為力,而且他如今自身也陷在這時代的洪流中。
沈朝挨個看過去,最終選定了兩個年紀在四十上下、看著老實勤快的婦人;又挑了兩個二十出頭、身材結實的男子。還有個麵容敦厚的漢子叫趙大,沈朝觀他雙手指節粗大,掌心佈滿了新舊交疊的刀痕和燙疤,站在那裡自帶一股灶台間的煙火氣,想著估計是個廚子。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一個身形精悍、皮膚黝黑的年輕人身上。那人站得筆直,眼神沉穩,並不像其他人那樣急於表現。
“你可會趕車?照料牲口?”沈朝徑直問道。
那年輕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乾脆:“回老爺的話,小的名叫方銘,原在車馬行做過幾年,趕車、套車、相看馬匹、日常餵養都使得,尋常車馬小毛病也能拾掇。”
沈朝點點頭,這正是他需要的。身邊有個會趕車的可靠人,日後往來縣城運送貨物、傳遞訊息都方便得多。“那你也留下吧,以後跟著我。”
“謝老爺賞識!”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鄭重應下。
牙人見是個大主顧,便主動說明情況,這幾人皆是因家鄉遭了災,無家可歸,活不下去才自賣自身進了牙行,都是家底清白的本分人。
沈朝點了點頭,正當他準備定下時,眼角無意間瞥見角落裡瑟縮著的幾個人,很明顯是一起的,兩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和兩個稍年輕些的哥兒,還有兩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一個小漢子一個小哥兒。那兩漢子雖衣衫襤褸,但脊背挺直,眼神中帶著一種不同於尋常農戶的沉穩,哥兒亦是低眉順眼,舉止間依稀可見規矩。兩個孩子緊緊依偎在哥兒身邊,大眼睛裡滿是惶恐。
牙人見狀,忙上前介紹:“老爺好眼力,這一家原是鄰縣陳員外家的家生奴才,陳家前些年敗落了,便將他們一併發賣了出來。兄弟二人,秦鐘,秦效,皆是識得字、會算賬、懂些規矩的,他們的夫郎周季,李冉也在大戶人家裡學過伺候人。就是帶著兩個孩子,但這秦彥和秦越都是乖巧的……這價格上也可稍讓些。”
沈朝心中一動。他本不欲買小孩,但想到邱意和沈小寶漸漸長大,身邊也需要有個年紀稍大些的玩伴時時看護著。這兄弟二人既有管理經驗,又識文斷字,稍加培訓便可成為他急需的酒樓管理人才;他們的夫郎,稍加培養,日後也可成為得力助手。
他沉吟片刻,問道:“可能保證身家清白,忠心可靠?”
牙人拍著胸脯保證:“絕對清白!契約齊全,老爺儘可放心!”
沈朝不再猶豫,當即將這一家六口並先前選定的幾人一併買下。辦妥契約後,他看著麵前這一十二名神色惴惴的新仆,沉聲開口:“從今日起,你們便是我沈家的人。我買你們來,是讓你們做事,不是為了作賤你們。隻要你們安分守已,勤懇乾活,我絕不會虧待你們,吃飽穿暖是基本,做得好,月錢賞銀也不會少。但若有那吃裡扒外、偷奸耍滑的,”他語氣轉冷,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也彆怪我不講情麵,自有契約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