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衙門每日固定差人來“沈記”采買飲子的訊息,如同在滾油裡滴入了清水,瞬間在久陽鎮炸開了鍋。原本就已賓客盈門的食府,這下更是人潮洶湧,門檻幾乎要被踏破。不僅是為了那口冰爽甘甜的飲子,更多人是想來看看,能被縣尊大人青睞的店鋪,究竟有何特彆之處。
“掌櫃的,快快快!就給我來一碗縣令大人喝的那種冰雪甘草湯!”
“聽說他家的冰是自個兒變的戲法?真的假的?”
“沈老闆,您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讚譽、好奇、探究的目光紛至遝來。花嬸和跑堂的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興奮。趙希在櫃檯後收錢算賬,感受到那些比以前更加熱切甚至帶了幾分討好的目光,心中雖也歡喜,卻也不免有些忐忑,下意識地看向沈朝。
然而,身處旋渦中心的沈朝,卻異常平靜。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短褂,在灶台前專注地控製著火候,在櫃檯後沉穩地覈對著賬目,或是耐心地指點著沈小寶和邱意功課。麵對驟然增加的客流和各方打探,他臉上既無受寵若驚的惶恐,也無小人得誌的張揚,隻是掛著慣常的、溫和而疏離的微笑,應對得體,卻不深談。
有人旁敲側擊打聽製冰的秘法,他隻推說是自已歪打正著弄出來的方法,僥倖成功,語焉不詳。
有人帶著合作的意向前來,言辭懇切,利益動人,他也隻是客氣地聽著,不輕易點頭,言明目前隻想經營好眼前鋪麵。
甚至有些鎮上的鄉紳員外,也遞來帖子,想設宴結交,他也多以店務繁忙、不便叨擾為由,婉言謝絕。
夜深人靜時,趙希忍不住問他:“如今縣令大人都看重咱們,你怎麼反倒像是更謹慎了?”
沈朝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平靜地開口:“樹大招風。製冰這法子,在這時節太過紮眼。縣令大人的關注,是好事,也是警示。好的一麵是,有他這麵旗子在,許多宵小之輩不敢輕易動我們。但這也意味著,我們被放到了更多人的眼皮子底下。”
他翻了個身,聲音沉穩:“若能與縣令交好,利大於弊,這點我清楚。但也不必刻意逢迎,咱們隻管做好本分,提供好飲子,便是最好的迴應。我們無權無勢,最大的依仗就是這手彆人暫時無法替代的手藝和味道。穩住自身,不授人以柄,纔是長久之道。”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那些想合作、想探秘的,無非是看中了這製冰之利。現在上麵有縣令大人壓著,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眼下咱們按部就班,守好自已這一畝三分地,比什麼都強。”
沈朝知道若是冇有縣令的原因,那些人如何會與自已這種毫無根基的小民和顏悅色,越是如此,他越要拒絕。原來他確實是打算順勢而為。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如果他猜得冇錯,那位縣令大人怕也是看中了這製冰法子,若真如此,他便要留著這方子發揮出他最大的作用。
趙希聽著他條理清晰的分析,感受著他語氣中的鎮定與遠見,心中那點浮躁和不安漸漸沉澱下來。他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多言。
於是,在外界因為縣令的青睞而議論紛紛、蠢蠢欲動之時,“沈記食府”的東家沈朝,卻像一塊被溪流沖刷的磐石,任由外界波瀾湧動,我自巋然不動。他依舊每日黎明即起,親自挑選食材,親自熬製醬料,研究新菜口味,指點邱意和沈小寶的啟蒙。
那份超乎年齡的沉穩與清醒,落在一直暗中觀察的方縣令耳中,又讓他對這位年輕的商人,更高看了一眼。
隨著沈記冰飲的爆火,沈記食府在鎮上聲名遠播,久陽鎮幾乎無人不說這沈記的東家是個心思玲瓏的奇人,就連山泉村的村民聽人提起都是與有榮焉,這沈朝儼然成了十裡八鄉有頭有臉的人物。
隻是這風光背後有人羨慕自然也有人眼熱。
李玲兒的娘,李氏,如今在村裡簡直是腸子都悔青了。當初沈朝還是個混不吝的窮小子,來向她家玲兒提親,她嫌棄沈朝家徒四壁、品行不端,生怕女兒跳了火坑,不僅一口回絕,還在沈朝後來試圖糾纏時,讓兩個兒子將他狠狠揍了一頓,逼得沈朝他娘轉頭給他娶了個孃家無靠的趙希。
誰能想到,這山雞竟真有變鳳凰的一天!再看自家女兒,雖說後來如願嫁給了鎮上的書生柳顯,可那柳顯卻是個眼高手低的,考不上功名便罷了,整日遊手好閒,無所事事,不僅掙不來錢,還將家中銀錢揮霍一空,反倒要她時常從兩個兒子給的家用裡摳出些來貼補女兒。為此,兩個兒子和媳婦冇少給她臉色看,家裡鬨得是雞飛狗跳。
而她每每經過沈朝家門口,看到那氣派的青磚瓦房,還有趙希穿著體麵的綢緞衣衫從容地進出,就連那守寡的花婆子都連帶著過上了好日子。李氏的心裡就像有萬千螞蟻在啃噬。“早知道這小子能有這般造化……當初她就該把玲兒許給他!那如今這好日子,這青磚瓦房,這體麵的掌櫃夫人,不就都是我家玲兒的?我和她兩個哥哥,不也能跟著沾光享福?哪裡輪得到趙希那個悶葫蘆!”她惡狠狠的想著。
這念頭一旦滋生,便瘋狂蔓延。她越想越不甘,竟生出了一個荒唐的念頭,她要慫恿女兒和離,再嫁給沈朝!她盤算著沈朝如今有錢了,但男人嘛,哪個不貪圖新鮮?自家玲兒模樣身段都不差,當年沈朝又那般癡迷,隻要玲兒主動些,未必不能成事。
於是,她偷偷去了鎮上女兒家,一番哭訴加慫恿,那沈朝的事蹟,李玲兒也是聽說了的。她眼下在夫家雖說未受磋磨,卻也是嚐到了平賤夫妻百事哀的苦楚,那柳顯與她成婚至今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冇給她買過,現在她又聽到李氏說起沈朝如今的風光,後悔與不甘同樣灼燒著她的心。在李氏的鼓動下,她竟真的動了心思,想那沈朝曾經可是非她不娶的,若她迴心轉意去沈朝麵前落下幾滴淚來再憑藉著舊日情分,或許還真能再續前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