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閔禮帶著陸聞璟穿過兩條商業步行街,拐進一條不那麼起眼的小巷。
巷口掛著幾盞暖黃色的燈籠,照亮了水泥路。
儘頭是一家門麵不大的餐館,木製招牌上刻著“餘味”二字,字體樸拙。
玻璃窗上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汽,能隱約看到裡麵溫暖的燈光和晃動的人影。
“就這兒。”於閔禮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氣、煙火氣和淡淡人情味的暖流立刻湧了出來,與外麵高樓林立的冷清截然不同。
店麵不大,擺了七八張桌子,此刻還冇到下班高峰,店內食客不多。
陸聞璟腳步微頓,他很少涉足這樣的地方。
他的用餐地點,通常是公司食堂打包、高級會所、米其林餐廳,或者陸宅安靜的長桌。
這種喧鬨的、毫無**可言的平民小館,於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領域。
於閔禮卻像回了自己家一樣自然,跟櫃檯後忙活的老闆,一個繫著圍巾、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熟稔地打了個招呼:“餘叔,老位置還有嗎?”
“小禮來啦!有有有,裡頭靠窗那桌剛走,我讓人收拾一下,你們先坐!”餘叔嗓門洪亮,目光好奇地掠過陸聞璟,並未多問,隻是熱情地指了指裡麵。
於閔禮領著陸聞璟穿過略顯擁擠的過道,來到最裡麵一張靠窗的四人小桌。
桌子擦得乾淨,但邊緣難免有些使用過的痕跡。
“坐。”於閔禮抽出椅子,自己先坐下了,脫下略顯正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麵隻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衫,顯得隨意了許多。
他拿起桌上簡陋的塑封菜單,推到陸聞璟麵前,“看看想吃什麼?這裡的招牌是鮮蝦雲吞麪和啫啫雞煲,炒牛河也不錯。”
陸聞璟接過菜單,目光掃過上麵手寫的、有些歪斜的菜品和價格。
這一切都與他平時的世界格格不入,但他看著對麵於閔禮放鬆的眉眼,聽著周圍真實的聲音,那股自踏入這裡就隱隱存在的隔閡感,竟奇異地淡了下去。
他合上菜單。“你點吧,我不挑。”
於閔禮也不客氣,招手叫來服務員,熟練地點了幾樣招牌菜,又特意叮囑:“雲吞麪不要香菜,雞煲多放薑蔥,牛河要乾炒的。”
說完,他看向陸聞璟,解釋道:“不知道你忌口,按我覺得好的點了。要喝點什麼嗎?他們家的甘蔗馬蹄水是自家熬的,清甜。”
陸聞璟點了點頭:“好。”
點完菜,小小的空間裡暫時隻剩下他們兩人,於閔禮用熱水燙著碗筷,動作熟稔。
陸聞璟看著他將燙好的餐具推到自己麵前,忽然開口:“你常來?”
“嗯,”於閔禮點頭,給自己也倒上杯熱茶,“以前……身體不太好,胃口也差,就這家店的東西吃著舒服,餘叔人也實在,後來就常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陸聞璟卻聽出了些許未儘之意。
他想起資料裡那句“曾有腦部疾患史(已康複)”,又想到於閔禮如今健康甚至有些活潑的模樣,心中微微一動。
“這裡很好,”陸聞璟環顧四周,說出了真實的感受,“很……有人氣。”
於閔禮笑了,眼睛彎起來:“對吧?比冷冰冰的辦公室和那些端著架子的餐廳強多了,吃飯嘛,最重要的就是吃得舒服。”
他頓了頓,看向陸聞璟,眼神清亮,“當然,今天拉你過來,也不全是為了吃飯。”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輕鬆,卻帶上了幾分認真的底色:“陸聞璟,我們聊聊吧,關於……家裡希望我們‘認識認識’這件事。”
陸聞璟呼吸一滯,喉嚨微微發緊。
來了。
他望著於閔禮那雙在餐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心底那根弦瞬間繃直,一個清晰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他這是要攤牌,要拒絕。
“你的資料,我大概也瞭解過,”於閔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語氣像是在進行一場客觀評估,“確實冇什麼可挑剔的,家世頂尖,相貌出眾,頂級Alpha,能力有目共睹,性格嘛……雖然話少了點,但至少講道理,還算靠譜。”
陸聞璟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像墜了塊石頭。
這些聽起來像是誇獎的話,往往意味著接下來的“但是”。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桌麵上細微的木紋上,已經做好了聽到明確拒絕的準備。
也好,至少……不用再患得患失。
“我呢,”於閔禮話鋒轉向自己,語調坦然,“你那邊應該也查得差不多了,我確實有過腦部問題,不過現在已經痊癒了,這點你可以放心,性格嘛,你也看到了,有點跳脫,直來直去,不太耐煩那些彎彎繞繞的規矩。”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所以你看,如果我們真的……要按照家裡的期望發展,恐怕得費好大一番功夫磨合,挺麻煩的。”
陸聞璟的指尖微微蜷起。
果然。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底那點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期待,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他抬起眼,準備說些什麼來維持體麵,結束這場本就始於兩個家族安排的“認識”。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間,於閔禮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冇有任何閃躲或歉意,反而漾起一種近乎銳利的光芒,清晰地吐出接下來的話:
“但是——”
這個轉折詞讓陸聞璟所有準備好的言辭都卡在了喉嚨裡。
“——陸聞璟,我還是想跟你結婚。”
話音落下,餐館裡嘈雜的背景音彷彿瞬間被抽空。
陸聞璟的瞳孔在刹那間微微放大,所有下沉的思緒、預設的結局、維持冷靜的企圖,都被這短短一句話衝擊得七零八落。
他……說什麼?
於閔禮看著他罕見地露出近乎空白的神情,反而放鬆地靠向椅背,臉上露出一絲狡黠又坦蕩的笑意,彷彿剛纔扔下的不是一枚重磅炸彈,而是一個有趣的提議。
“彆誤會,不是那種要死要活的‘想’,”他語氣恢複了之前的輕鬆,甚至帶上了點談生意的架勢,“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倆都必須麵對‘聯姻’這個選項,與其被安排給一個完全陌生、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人,不如我們合作。你看,我們至少認識,知道對方大致是什麼樣的人,也勉強算……合得來?”
他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眼神卻格外認真:“陸聞璟,我們來場‘協議婚姻’,怎麼樣?應付家裡,各取所需,互不乾涉,你覺得呢?”
陸聞璟花了足足三秒鐘,才消化完於閔禮話裡的意思。
協議婚姻,各取所需,互不乾涉。
每一個詞都像冰錐,精準地刺破了他心底那點連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的、隱秘的期待。
原來他不是在拒絕,也不是在接受,而是在……提案。
用一種近乎商業談判的冷靜口吻,提議建立一種基於理性計算和最低限度合作的同盟關係。
心臟從剛纔瞬間的失重中落回原地,卻並未感到安穩,反而被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包裹。
他冇將他視為一個可能的伴侶,而隻是一個相對合適的合作對象。
他抬眼,重新審視著對麵的於閔禮。
對方依舊坦然地回望著他,眼神清亮,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般的直覺,甚至有些……天真的篤定。
彷彿篤定他這個陸家繼承人,一定會同意這種“省事”的方案。
陸聞璟忽然很想問:你知道“協議婚姻”在陸家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一旦踏入這個旋渦,哪怕隻是名義上的婚姻,要麵對多少雙眼睛的審視、多少利益的糾葛、多少暗處的刀鋒嗎?
知道“互不乾涉”在現實裡,能維持多久的平靜假象嗎?
但他最終冇有問出口,這些問題的答案,於閔禮或許一知半解,或許根本不在乎。
況且,就算他們結婚了,這些問題本就不該屬於他,這些都應該是他作為丈夫應該承擔起的責任。他的愛人,不是娶回家吃苦的。
於閔禮此刻提出的,隻是一個基於他自身認知和需求的、最簡單的解決方案。
而自己呢?
陸聞璟在心底冷靜地剖析。
他需要一段婚姻來應對父親和家族的期望,來鞏固地位,來對抗二叔陸霆的虎視眈眈。
一個“相對熟悉”、“知情識趣”、“懂得保持距離”的聯姻對象,比起完全陌生、充滿不確定性的陌生人,確實……更符合他當前的需求。
況且……他喜歡他。
這個認知清晰又苦澀。
如果註定要有一場婚姻,對象是他,哪怕隻是名義上的,哪怕隻是一紙協議,也遠比任何人要好。
至少,他有機會把他留在身邊,哪怕是以“合作者”的身份。
至少,在那些需要扮演的時刻,他可以短暫地、名正言順地擁有他“伴侶”的身份。
慢慢來,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