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聞璟真是冇招了。
本來今天他就能和那個人見麵,或許能有機會將草原上那份未儘的緣分延續,甚至探一探對方對家中提議的真實態度。
可父親陸崢一個臨時通知的“緊急國際會議”,將他牢牢按在了長桌儘頭。
會議已經持續了近三個小時。
枯燥的數據、焦灼的條款、各方謹慎的博弈……所有聲音都成了背景噪音。
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鋼筆,視線第三次掠過腕錶錶盤。
於閔禮或許還在等。
這個認知像細小的荊棘,纏在心頭,隨著時間推移越收越緊。
他不想讓他等,更不想因為這種失約和漫長的空白,讓本就因家族聯姻提議而變得微妙的關係,蒙上輕慢或敷衍的陰影。
但他不能走,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急切。
陸崢就坐在主位,偶爾投來的目光平靜卻深銳,在父親麵前,在關乎集團重大利益的會議上,任何個人情緒波動,都是不成熟、不負責任的表現。
越想,那股被困住、被審視的憋悶感就越發清晰,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微澀的液體也壓不住心頭的躁意。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考慮是否該用去洗手間的藉口暫時離席時,放在桌麵的手機螢幕,極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一條來自特助林興的資訊:
【小陸總,於閔禮先生現在集團一樓,希望見您,已安排至您的辦公室內等候。】
陸聞璟的目光在螢幕上定格了一瞬。
他找來了。
這個出乎意料的舉動,像一顆石子投入他本就不平靜的心湖。
三點半左右,漫長的會議終於結束,陸崢剛宣佈散會,陸聞璟便已起身,動作比平日快了一分。
“聞璟。”陸峰台在旁叫住他,像是剛想起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恍然和歉意,“對了,今天中午是不是約了和於家那孩子見麵?你看這會議拖的……都這個點了,對方怕是早等不住了吧?”
“冇走。”陸聞璟腳步頓住,側過臉,聲音比平時快了一絲,“他來公司了,三叔,具體情況我晚點再跟你說。”
他冇再多言,對主位的陸崢略一頷首,便轉身快步走向門口,背影裡透出一股罕見的、近乎急切的利落。
陸崢拄著柺杖,走到陸峰台身邊,望著兒子迅速消失在門外的方向,沉穩的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他這是……有什麼事?走得這麼急。”
陸峰台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瞭然的弧度,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調侃和深意:“他啊,”
他笑了笑,目光悠遠,彷彿透過眼前的景象看到了彆的什麼,“跟你當年一個樣,怕是,開竅了。”
——
陸聞璟按下直達八十八層的電梯,金屬門閉合的瞬間,鏡麵映出他微抿的唇線和眼底尚未完全平複的緊繃。
電梯高速上行,失重感短暫襲來,卻壓不住心頭另一種更明顯的懸空與悸動。
“叮”一聲輕響,梯門向兩側滑開。
他步出電梯,穿過安靜無聲的秘書區,徑直走向那扇厚重的防窺玻璃門,指紋解鎖,門鎖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他推門而入。
總裁辦公室占據整層一角,視野極儘開闊,此刻陽光正透過巨幅落地窗潑灑進來,給冷色調的室內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而就在這片輝光之中,他心心念唸了兩個多月的身影,正端坐在待客區的沙發上。
於閔禮背對著門的方向,微微側頭望著窗外璀璨的城市天際線,剪影被光影勾勒得清晰又沉靜。
似乎聽到聲響,他緩緩轉過頭來。
依舊是那張臉,眉目清朗,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褪去了草原風塵,更顯出世家子弟的精緻。
與記憶裡篝火映照下的生動跳脫不同,此刻的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淺色西裝,坐姿挺拔,神情是一種經過等待沉澱後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
可即便如此,當那雙眼睛看向陸聞璟的瞬間,某種熟悉的、鮮活的氣息依然穿透了這間辦公室固有的冷肅,精準地擊中了他。
陸聞璟的腳步在門口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住,然後猛地加速跳動起來,節奏清晰得幾乎能聽見鼓動的聲音。
兩個多月的分離、乍然得知聯姻對象的震驚、被迫失約的焦躁、以及此刻猝不及防的重逢……
所有紛亂的情緒在胸腔裡撞擊、融合,最終化作一股滾燙的洪流,湧向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微乾,邁步走了進去,反手帶上了門。
“抱歉,讓你久等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些,努力維持著慣常的平穩,目光卻無法從對方臉上移開,“會議……拖得比預計久。”
他走到沙發另一側,並未立刻坐下,而是隔著一段恰當的距離,看著於閔禮,光線落在他們之間的地毯上,像一道無形卻清晰的分界線。
“冇想到你會直接過來。”他補充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是陳述還是詢問。
於閔禮看到那張曾在暴風雨中、草原落日下、篝火旁見過,此刻卻穿著挺括西裝、帶著屬於這棟大廈主人般疏離氣場的麵孔出現在門口,神情頓了一下。
隨即,他迅速收斂了眼底那一瞬間的複雜,揚起一個標準的社交笑容,站起身,主動伸出手。
“陸先生,好久不見。”他的手乾燥溫暖,握手的力道適中,禮儀無可挑剔,隻是開口的寒暄裡,帶著一絲因場合突變和漫長等待而產生的微妙尷尬。
陸聞璟回握了一下,指尖觸及對方皮膚的溫度,心頭那點不為人知的悸動被強行按捺下去。
他客氣地示意於閔禮落座,自己也在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
室內一時間陷入沉默,先前在會議室積攢的、想要見麵解釋的千言萬語,在真正麵對這張臉時,竟有些不知從何說起。
還是於閔禮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抬眼看向陸聞璟,語氣自然得彷彿隻是普通朋友間的關切:“陸聞璟,你吃飯了嗎?”
陸聞璟正端起周特助剛送進來的水,聞言動作一頓,抬眸看向他:“嗯?”
隨即反應過來,搖了搖頭,“還冇,你……也還冇吃?”
他想起對方在會所空等許久,心下又是一陣歉然。
“果然,”於閔禮像是印證了什麼猜測,臉上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隨即站起身,語氣變得輕快而帶著點不由分說的意味,“我也冇吃,走吧,我帶你去吃飯。”
話音未落,他已經走到陸聞璟麵前,極其自然地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對方挺括西裝外套的袖口。
那動作幅度不大,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拉扯,更像是一個催促的、不容拒絕的暗示。
陸聞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怔了一下,身體卻已經下意識地隨著那輕微的力道站了起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於閔禮,對方眼裡冇了剛纔的審視和尷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亮而直接的光芒,彷彿將辦公室內凝滯的空氣也攪動得活泛了起來。
“現在?”陸聞璟問。
“就現在,”於閔禮鬆開手,卻仍站在他麵前,微微偏頭,唇角上揚,“會議開完了,都快到晚飯時間了,飯總得吃吧?小陸總不會連這點時間都抽不出來吧?還是說……”
他頓了頓,笑意裡帶上了一點狡黠的試探,“你其實更想繼續留在這裡,和我討論……‘家裡安排’的事?”
他將“家裡安排”幾個字咬得略重,眼神清亮,直直地看著陸聞璟,彷彿在說:選吧,是繼續坐在這裡進行一場可能並不愉快的正式談話,還是先解決溫飽,換個輕鬆點的場合?
陸聞璟看著他那雙映著室內燈光、顯得格外生動的眼睛,心頭那根始終緊繃的弦,忽然鬆了一瞬。
他幾乎冇怎麼猶豫,抬手鬆了鬆領帶,一個他極少在工作場合做出的放鬆動作。
“好。”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妥協和縱容,“去哪兒?我讓司機……”
“不用司機。”於閔禮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回頭衝他眨了眨眼,“我知道個地方,離這兒不遠,走過去就行,穿這麼正式……嗯,也行,反正那家店不看這個。”
陸聞璟看著他的背影,在原地停留了兩秒,隨即邁開長腿跟了上去。
周特助在門外等候,見狀有些訝異。
陸聞璟隻簡單吩咐:“我出去一趟,有事電話。”
說完,他便與於閔禮並肩走進了專用電梯。
電梯下行,密閉的空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於閔禮靠著轎廂壁,目光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側臉在電梯頂燈的照射下顯得安靜。
陸聞璟站在他身旁,鼻尖似乎還能聞到對方身上極淡的百香果資訊素的清爽氣息。
“為什麼來找我?”陸聞璟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轎廂裡格外清晰。
他冇問為什麼等那麼久,也冇問為什麼不生氣,隻是問了最核心的這個問題。
於閔禮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意味,最終化為一句半真半假的調侃:
“大概是因為……比起對著空包廂喝茶,我更喜歡主動一點,而且,”
他頓了頓,電梯“叮”一聲到達一樓,門緩緩打開,他率先走了出去,聲音隨著動作飄來,“我餓了,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飽肚子再說,對吧?”
陸聞璟望著他走入大廳燈光的背影,那句“天大的事”似乎彆有深意。
他冇有再追問,隻是抬步跟上。
心動,再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