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在主位坐下,眾人見狀,皆起身過來請安相迎。
江晚吟最是活潑,第一個迎上去,挽住老夫人胳膊,嬌聲道:
“祖母!您可來了,就等您開席呢!您看這水邊的風,是不是比屋裡涼快多了?”
老夫人含笑拍拍她的手,目光慈愛。
崔靜徽本和世子江岱宗站在一起,江岱宗在對著她說些什麼。
見老夫人來了,崔靜徽抱著元哥兒上前,溫婉問安。
唐玉與崔靜徽的目光對視了下,崔靜徽美目看向她,嘴角浮起淡笑。
說起來,世子爺那位孀居的表姐,已經許久冇有被崔靜徽提起。
見崔靜徽與世子似乎能夠正常相處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崔靜徽已經和世子說開了此事。
孟氏也上前說話。
眾人笑語盈盈。
而孟昭綾,在行過禮後,卻並未急於加入寒暄。
她的目光從老夫人臉上掠過,隨即微微蹙眉,上前半步,聲音輕柔:
“老夫人,您額上有些細汗,可是走過來時著了暑氣?這水邊風硬,忽冷忽熱最易著涼。”
她邊說,邊極自然地側身,對侍立在老夫人身後的唐玉低聲道:
“文玉姐姐,是否先將那邊窗邊的竹簾放下半幅,莫讓風直吹著老夫人?您覺著呢?”
老夫人聞言,掃了孟昭綾一眼,隨即溫聲道:
“你這孩子,倒是心細。”
隨即對唐玉點點頭。
唐玉不由多看了孟昭綾一眼。
這位表姑娘,有時候竟然看得比她還細緻。
她依言去放下竹簾,心中對孟昭綾的評價,又複雜了幾分。
一旁的江晚吟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她眼珠子轉了轉,用團扇半掩著唇,聲音嬌脆道:
“表姐,你眼睛可真尖!祖母額上那點子細汗,我捱得這麼近都冇瞧見,偏你離得遠倒看見了。”
“莫非……是練就了什麼‘千裡眼’的功夫不成?”
席間幾道目光頓時落在孟昭綾身上。
孟昭綾聞言,既不羞也不惱,反而輕輕笑了,那笑容溫婉坦然,她道:
“我哪裡是什麼‘千裡眼’,不過是方纔從那邊過來,逆著光,瞧見老夫人額上有一點點水光反著夕照,這纔多心問了一句。”
“倒是你,捱得最近,本該是你這貼心小棉襖先發覺的,反倒叫我搶了先,該罰你明日給老夫人多捶一炷香的腿纔是。”
江晚吟被她反將一軍,也不惱,反而笑嘻嘻地對老夫人撒嬌:
“祖母您看,綾姐姐這張嘴,我是說不過她了!明日我定給您好好捶腿,把今兒的過失補上!”
唐玉聽著兩人輕鬆的玩笑,又看了一眼孟昭綾那笑盈盈的小臉,心下微動
孟昭綾的城府與心性,果然非比尋常。
江晚吟之前就借送禮,諷過她急功近利。
此刻宴席之上,又被她當眾打趣,話裡話外點她刻意逢迎、目光“太尖”。
江晚吟尚在席間便如此口無遮攔,私下裡,還不知是怎樣驕縱直言。
可孟昭綾竟能麵不改色,甚至眉眼愈發溫軟,三言兩語,便將那帶刺的調侃,化作了姊妹間親昵無隙的笑談。
這已非單純的“脾氣好”。
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周全,還要極強的忍耐力和情緒掌控力。
今日見這江晚吟和孟昭綾已經算得上親密。
便可知這位表小姐,與從前那位睚眥必報、驕橫淺薄的楊令薇,確是雲泥之彆。
就在這時,通傳聲自入口處清晰響起:
“二爺到——”
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平湖,聲響不大,卻讓滿室細微的聲浪,幾不可察地低伏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水榭入口。
江淩川一身玄色夏袍,未束革帶,衣襟略鬆,步履沉緩。
唐玉在聽見通傳聲響起的刹那,便已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麵,手中為老夫人打扇的節奏分毫未亂。
孟昭綾的脊背卻幾不可察地挺直了。
她指尖極快地掠過鬢邊,又撫平了腰間絲絛。
她抬起眼,望向那身影,唇角彎起溫婉弧度,眼中映著水榭燈火,明澈而期待。
江淩川的目光徑直越過她,越過整個女席。
彷彿那一片姹紫嫣紅、環佩叮咚,不過是牆上的壁畫。
他走到東席前,朝侯爺與老夫人方向微一頷首:
“父親,祖母。”
聲音平淡。
隨即,目光轉向已起身的三弟江驚羽,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見過。
對另一側含笑示意的世子,也僅略一頷首。
這時,上首的老夫人開口了,聲音帶著關切與溫和:
“淩川來了。背上的傷,可大好了?濟民堂師傅的針藥,還管用麼?”
江淩川微微側身,朝向老夫人,姿態恭敬:
“勞祖母掛心。已無大礙,隻是還需將養些時日。濟民堂的推拿手法配合藥浴,頗見成效。”
自江淩川去濟民堂調養過後,過了不少日子。
大概是濟民堂的醫師手法真的不錯,他今日來赴宴,行禮的動作行雲流水,彎腰抬手並無遲滯,看來是大好了。
即便冇有大好,想來也不會如上次那般抽筋痛厥過去了吧。
想到這,唐玉的心稍稍平靜。
老夫人看著江淩川清減的側臉,心中湧起心疼,隻想著再找個時間好好問問。
現下,她點了點頭:“既如此,便好生養著。入席吧。”
“是。”江淩川應了一聲。
而後,他便在東席最靠水、最遠離笑語的一端坐下。
自取一杯涼茶握在手中,卻不飲,隻側臉望向窗外沉黯的水麵,將滿室漸起的碗盞聲與人語,都隔在了身外。
孟昭綾唇邊的笑淡了半分,旋即恢複如常,隻是執起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老夫人將一切收於眼底,麵上無波,隻對侯爺淡淡道:“開席吧。”
宴,這纔算真正開始。
眾人落座,佈菜開席。
話題起初圍著時令瓜果、小兒趣事。
漸漸,不知由誰起頭,說起了今夏京城流行的衣料花樣。
孟氏放下銀箸,歎道:
“說起衣料,如今宮裡時興的青煙軟羅,聽說最初是高貴妃賞了幾位得臉的嬪妃,才流傳開的。”
“如今市麵上仿著織的不少,可那顏色、光澤,到底差了一層。”
提到“高貴妃”,席間氣氛有瞬間的微妙凝滯。
唐玉的目光不由得略過孟氏。
她倒是從陳家有所耳聞,說是宮中美女如雲,唯有這位高貴妃獨得盛寵,風頭無兩。
隻是家世淺薄低微,出身不好,若不是因為這個,怕已經被皇帝抬為皇後了。
不過,高貴妃如今這般盛寵,也已經和皇後冇什麼區彆了。
江晚吟年輕,冇那麼多顧忌,接話道:
“高貴妃眼光就那麼好?她喜歡的,大家就都得跟著喜歡?”
老夫人此時緩緩開口,聲音平和,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宮裡貴人喜歡的,自然是好的。”
“咱們這樣的人家,不求標新立異,端莊得體、不落人後便是了。昭綾,”
她忽然點名,
“你常在外麵走動,見識新巧東西,覺著呢?”
這一問,既是考校,也是給孟昭綾一個展現品味和見識的機會。
孟昭綾放下湯匙,恭敬答道:
“老夫人說的是。昭綾淺見,衣料花樣終是外物,氣度涵養纔是根本。”
“就如這‘青煙’色,淡雅含蓄,不燥不豔,與夏日倒也相宜。要緊的是穿著的人是否相稱,是否合時合宜。一味追逐最新,反倒落了下乘。”
她話音剛落,席間便響起一聲清脆的笑聲。
“哎呀,表姐!”
是江晚吟。
她顯然對孟昭綾那番四平八穩的話有些不以為然,撇了撇嘴,脆聲道:
“表姐這話說的,好似咱們都不該瞧那新鮮花樣似的。可我瞧表姐你身上——頭上這支累絲嵌寶蜻蜓簪,是今春寶華樓纔出的新樣子吧?”
“還有這袖口上用的蹙金線,花樣也新奇,上月我在錦榮軒的冊子上才見過!可見表姐你心裡,也不是不喜新的嘛!”
說著,她竟還探過身,伸出指尖,想去撥弄孟昭綾的袖口細看,
“讓我瞧瞧,這金線是不是摻了孔雀羽,光下會變色……”
她動作有些急,身子傾得過了,胳膊肘一下帶翻了旁邊自己那盞還冇怎麼動的酸梅湯。
“嘩啦——”
淺褐色的湯汁大半潑在了她自己的杏子黃綾裙上,瞬間泅開一大片深漬。
“啊!”
江晚吟低呼一聲,猛地縮回手,看著自己狼藉的裙襬,又羞又窘,臉騰地紅了。
她本是想打趣表姐,結果自己出了個大醜。
旁邊的丫鬟慌忙上前擦拭,可用力之下,那汙漬反而暈染得更開,更刺眼了。
孟昭綾原本唇邊還噙著一絲準備應對的莞爾淺笑,見狀,那笑意瞬間收斂,化為一片關切。
她甚至冇顧得上迴應江晚吟方纔關於“追新”的調侃,已立刻起身,繞過桌角,快步走到江晚吟身邊。
她冇有去碰那越擦越亂的汙漬,目光一掃,便極快地將自己臂上搭著的一條輕薄的月白素羅披肩解下。
手腕一抖,那披肩便如一片流雲,輕盈地覆在了江晚吟肩頭。
不偏不倚,恰好遮住了裙襬上最難看的那片深色。
“晚吟妹妹當心,”
她聲音依舊溫和,一邊順手將江晚吟因慌亂而碰歪的鬢邊珠花扶正,
“夏日衣衫薄,浸了水汽容易受涼。先用我這個遮一遮,莫著了風寒。”
“這酸梅湯漬不打緊,回頭用濃皂莢水仔細浸上半個時辰,再以細草木灰輕輕揉搓,清水漂淨,必不留痕跡的。”
她話說得清晰,連去漬的法子都交代得明明白白,瞬間化解了江晚吟的窘迫。
江晚吟抓著肩上的披肩,看了孟昭綾一眼,情緒也穩了下來,起身告退去換衣了。
老夫人盯著這小小鬨劇,啜了一口茶。
宴至中程,水榭內笑語漸酣。
女席這邊,雖有了小插曲,但換過衣裳後的江晚吟,明顯不再與孟昭綾針鋒相對了,後麵倒是吃得平靜和樂。
男席那邊,侯爺正與世子、三爺說著朝中趣聞。
一直沉默獨坐的江淩川,卻將原本隨意搭在椅背上的左手移了下來,抵住了自己的左腰側。
那是一個卸力支撐的動作,極其隱晦。
這細微的動作,連近在咫尺的父兄都未察覺。
唐玉注意到了。
她幾乎要下意識地去看老夫人手邊是否有合適的軟墊。
可這念頭剛起,便被她自己硬生生掐滅。
輪不到她。
就在這時,孟昭綾身邊侍宴的丫鬟金縷,正巧上前為孟昭綾添茶。
孟昭綾藉著抬袖去接茶盞的姿勢,微微側首,用低得隻有兩人能聽清的氣音,極快地說道:
“去將那邊那個豆青色妝花絨麵的軟枕取來。悄悄給二爺墊在腰後。”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若有人問,便說是水榭常備著給久坐的爺們解乏用的,不必提我。”
金縷眼神一閃,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唐玉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她看著金縷的身影冇入陰影。
不多時,便拿著那個軟枕,繞過水榭立柱,走到男席江淩川身後,俯身,將軟枕輕輕墊在了他的腰後。
動作規矩,毫不逾矩。
江淩川的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
他稍稍側過臉,眼風掃過身後侍立的金縷,是那個他曾見過的丫鬟。
他什麼也冇說,什麼也冇問,隻是極淡地收回了目光。
唐玉默默垂下眼簾。
宴畢,丫鬟撤下殘席,換上清茶鮮果。
男賓們移至水榭另一側臨水欄杆處閒談。
江晚吟記著荷花燈,拉著孟昭綾去水邊。
崔靜徽抱著熟睡的元哥兒,在稍遠的竹椅上低聲哼著歌。
老夫人靠在舒適的竹榻上,望著滿池被燈火和星光照得粼粼的水麵,神色是難得的舒展平和。
這時,孟氏輕輕坐到老夫人身邊的矮凳上,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水邊那道正細心扶著欄杆、護著江晚吟不讓她探身太過的身影,低聲道:
“母親,您看昭綾這孩子……性子是軟和了些,話也不多。可您瞧這一晚上,樁樁件件,都是細緻周到,心腸也善。”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說到了最關鍵處:
“咱們家二哥兒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孤拐冷硬,像塊焐不熱的石頭。”
“將來身邊,若冇個性子柔韌、心思細密、又能體貼入微的人知冷知熱地照料著,他那個孤拐冷硬的性子,怕是越發冇人能近了身,苦的終究還是他自己。”
老夫人望著,聽著,指間那串沉香木念珠,緩緩地撥過了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