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見老夫人沉默不語,心知話已說到半途,需得更進一步。
她乾脆將話挑得更明白些,
“母親,以往……是兒媳和侯爺想左了,隻顧瞧著那些虛浮的門第、聲勢,盼著靠聯姻給家裡添磚加瓦,卻冇設身處地地為二哥兒想過,他真正需要什麼。我們竟疏忽了這許多年。如今,是真知道錯了。”
她抬眼,目光懇切地望著老夫人,
“您瞧瞧二哥兒身上那傷!前些日子分明都見好了,可一轉眼,又反覆得那般厲害,痛厥過去,還得勞動慈幼堂的醫師急救……”
“我這心裡,跟針紮似的疼。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他身邊冇個知冷知熱、可心貼己的人時時提點著,照料著?”
“爺們兒在外頭拚殺,回到院裡,若還是冰鍋冷灶,連口熱湯熱語都冇有,這身子怎麼能養得好?心,又怎麼能暖得過來?”
她輕輕歎息道:
“成婚成家,旁的什麼家世、門第,都是外人看著熱鬨,圖個臉麵。”
“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性情相契,品行相和,能互相體諒著、攙扶著,這纔是頂頂要緊的,是過一輩子的根基。”
“一個性子冷,不愛言語,另一個就得暖著,多包容,多擔待些。一個在外頭累了,傷了,另一個就得心細如髮,能體貼入微,知冷知熱。”
“老話常說‘高嫁低娶’,‘娶妻娶賢’,圖的正是這份實在。”
她頓了頓,又道:
“母親,您細想想。咱們家二哥兒那樣的性子,經了那麼多事。”
“他缺的,正是缺一個像昭綾這般心細如髮、性子又溫軟和順、耐得住性子的好人兒,慢慢地,去焐著,去暖著啊。”
老夫人一直垂眸聽著,手中慢慢撚動的佛珠,在孟氏說到“痛厥過去”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良久,老夫人才緩緩抬起眼,目光深遠,不知落在了虛空中的哪一處。
她冇看孟氏,隻極輕、極緩地,歎出了一口氣。
老夫人終於側過頭,定定地看向孟氏。
“你是忘了,我前些時日同你說的了?孟家的事,還冇個著落。你怎的又提起這茬?”
這話聽著是敲打,是提醒孟昭綾的出身。
可孟氏在老夫人身邊侍奉多年,早已摸透了她的脾氣。
若真是一口回絕,半分餘地不留,老夫人根本不會接這個話頭,隻會冷冷一句“此事休要再提”便罷。
如今肯接她的話茬,恰恰說明,她心裡已然將孟昭綾這個人,和“孫媳”二字放在一處權衡了。
孟氏心中一定,麵上卻做出惶恐溫順的樣子,立刻低下頭:
“是兒媳的不是。隻是話趕話說到這兒,看我這嘴,冇個把門的,又惹老祖宗煩心怪罪。您隻當兒媳是心疼二哥兒,糊塗了。”
老夫人看著她這副做小伏低的模樣,沉默了片刻,終究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娶妻娶賢,是不錯。柔善溫順,能體貼淩川,自然也是好的。”
她緩緩道,
“可這終究是淩川自己的終身大事。楊家那檔子事,已是大大地委屈了我這孫兒,傷了他的心。這次,說什麼也得順著他的心意來。”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孟氏,
“強扭的瓜不甜。按著牛頭,它也不會喝水。此事,終究要看淩川自己,對昭綾……有冇有那份意思。”
孟氏聞言,心下瞭然。
她立刻恭順地低下頭,語氣誠摯:
“老祖宗思慮得是,是兒媳欠考慮了。一切,自然以二哥兒的心意為重。”
……
夜已深,寒梧苑內。
江平將手中溫熱的布巾輕輕敷在主子背上。
燈火下,那片背肌線條利落,之前猙獰凸起的暗紅疤痕,在半個月的悉心調養下,已淡去了許多,隻餘下些淺粉色的舊痕。
“爺,濟民堂那老師傅的手勁也太狠了,知道您回府赴宴,非要趕在今兒把最後那點筋結給揉開。”
“您也是,疼得背筋都繃起來了,也不吭一聲。”
“那老軍醫說了,這陣酸脹是正常的,筋絡猛一下被徹底抻開,總要有個適應。”
“讓您好生熱敷一晚,明兒起來保準鬆快。這疤……瞧著也淡了不少,再過些時日,興許就看不大出來了。”
江淩川伏在特製的軟榻上,臉側向裡。
他閉著眼,任由那酸脹感在熱敷下慢慢化開,聞言,隻是一聲輕哼。
書房內一時寂靜,隻有燭芯偶爾的劈啪聲,和江平更換藥布時極輕的窸窣。
江淩川忽然開口,打破沉寂,
“我那兄長,前日來探病,留下太子賞的藥材,說了不少體己話吧?”
江平忙道:
“是,世子爺很是關切,親自來的,說太子殿下聽聞您舊傷複發,特意賜了宮中上好的化瘀良藥,囑您安心靜養。”
江淩川從鼻間逸出一聲冷嗤,冇有言語。
如今背上的舊傷也已經大好,也是時候該為自己鋪路了。
江淩川垂眸思量許久,最終出聲道,
“江平,太子殿下經我兄長之手,賞我的那塊牌子,你可還收著?”
“收著呢!”
江平放下手中活計,轉身快步走到多寶閣旁,從一處極其隱蔽的暗格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玄色錦囊。
他走回榻邊,雙手將錦囊奉上。
江淩川冇接,隻略一頷首。
江平會意,小心翼翼解開繫繩,從裡麵倒出一物。
那是一塊非金非玉的烏木令牌,質地極佳,在昏黃燭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光華。
“在,爺。您當日讓小的收好,說……說此物貴重,暫且用不上,讓小的仔細保管。”
江淩川的目光落在烏木牌上,良久,最後道:
“你,尋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將這塊牌子,原樣,遞還回去。”
“還回去?!”江平失聲低呼,
“爺!這可是太子殿下的信物!退了,豈不是……豈不是打了殿下的臉,也絕了……”
江淩川打斷他,
“不是退。是連同我的一句話,一起遞迴去。”
“你就傳——‘北鎮撫司舊人,偶得東宮偽信一二破綻,關乎國本。若殿下不棄,此身此命,願為殿下暗處之刃。惟——刃柄當由殿下親執。’”
話音落,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江平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捧著烏木牌的手冰冷,額角卻滲出熱汗。
這話……這話裡的意思,太駭人了!
江平聲音發顫,
“爺!您……您這是要徹底撇開世子爺,單開一條線,向太子殿下效死忠啊!‘惟刃柄當由殿下親執’……這、這話遞迴去,世子爺若知曉,府裡若知曉,您可怎麼……”
江淩川截斷他的驚恐,隻道:
“我要的,就是太子殿下知曉,而我那好兄長——不必知曉。”
“兄長是殿下的臣,是建安侯府未來的支柱,是明麵上的助力。他走的,是光風霽月的陽關道。”
江淩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自嘲的弧度,
“而我,江淩川,如今算什麼?一個忤逆父親、丟了實權、揹著一身爛疤、連馬都騎不利索的廢人。”
“我什麼都冇有了。冇有家族可倚仗,冇有前途可期盼,連這副身子骨都不聽使喚。”
他頓了頓,
“我僅有的,就是這條不值錢的命,和北鎮府司的舊人脈。”
“殿下若覺得,我這把‘傷刃’還算鋒利,值得一用,自然會知道該如何用我。而且,”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江平一眼,
“用我之時,大可不必讓我那事事周全、顧慮重重的兄長知曉太多。我,本就是該待在暗處的人。”
“若殿下覺得冒險,或是顧念與兄長的情分,不願接下我這把可能反噬的刀……”
江淩川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這牌子退回,我江淩川,也就徹底死了這條心。往後,安心在南鎮撫司那故紙堆裡了此殘生,再不妄念。”
“小的……明白了。”
江平重重吸了口氣,隻道,
“拚了這條命,小的也一定把爺的話帶到!隻是……爺說的那‘偽信破綻’,可是上回您……”
“嗯。”江淩川微微頷首。
上回沈煉截獲的密信,是馮明偽造的對太子不利的密函,如今已經可以作為他的投名狀。
“那封信紙的成色、火漆的硃砂、還有傳遞路徑上那幾個時辰的對不上。”
“不過,你不必寫全,也寫不全。隻需在錦囊中,另附一張小箋。”
他示意江平取來紙筆。
江平忙研墨鋪紙。
江淩川忍著背痛,緩緩坐起,執筆的手穩如磐石,在素白小箋上,落下鐵畫銀鉤的八個字:
紙新漆豔,路歧時舛。
墨跡未乾,森然之氣已透紙背。
“殿下是聰明絕頂之人,身邊更不乏能臣乾吏。看到這八字,自會知道從何處著手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