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陳府,氣氛已與上次截然不同。
陳夫人雖仍靠在榻上,麵色灰敗,眉宇間凝著一股驅不散的陰鬱,但原本鼓脹如扣碗的腹部已明顯消減下去,衣衫顯得空蕩了些。
最要緊的是,那雙曾經隻剩瘋狂偏執的眼睛裡,如今有了焦距,儘管那光微弱而疲憊,卻不再是渙散的。
陳禦史坐在榻邊,親自端著藥碗,一勺一勺,極有耐心地喂夫人喝藥。
他眉宇間的沉痛與憐惜幾乎要溢位來,動作輕柔得不像個朝堂上以剛直聞名的言官。
見到唐玉和林娘子進來,他立刻起身,深深一揖,態度懇切敬重:
“林娘子,文玉姑娘,內子今日已能稍進飲食,腹脹亦減,全賴二位仁心妙手。大恩不言謝,陳某銘感五內。”
他直起身,目光誠摯地掃過二人,語氣沉緩而堅定:
“待內子痊癒,陳某與闔家,必不忘此番恩義。日後二位但有所需,或慈幼堂但有善舉,隻要不違道義國法,陳某力所能及之處,定當竭力。”
林娘子神色未變,隻微微頷首:“大人言重,分內之事。夫人按時用藥,靜心為宜。”
唐玉心中微凜,這諾言可許得不輕。
麵上卻恭謹垂首:“小女子隻儘了本分,萬不敢當。惟願夫人安康。”
旁邊侍立的陳佑安,小臉上也多了幾分血色,看著母親好轉,眼中滿是希冀的光。
那十五兩銀子,唐玉尋了個私下機會,原封不動地拿出來,要還給陳佑安。
“佑安姑娘,這銀子太過貴重,我心領了,實在不能收。”
“夫人的病能好轉,是林娘子醫術高明,也是夫人自己有福,更是老爺和您一片孝心感召。我不過略儘綿力,當不起如此厚謝。”
陳佑安按住了那錢袋,一雙清澈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唐玉:
“文玉姐姐,你若不肯收這銀子,那我便不依!除非……除非你答應與我拜作異姓姐妹!等我娘大好了,我就去求爹孃,正式擺香案磕頭……可好?”
唐玉心中猛地一跳。
與禦史千金結拜?
這絕非她一個侯府丫鬟能承的情。
她看著陳佑安滿是期盼的眼,最終,緩緩將錢袋收回袖中,溫聲道:
“銀子我暫且保管。姐妹之稱,實不敢當。但佑安姑娘這份心意,我記下了。日後夫人若有需,或姑娘有事,但憑吩咐便是。”
陳佑安有些失望,但見唐玉收了銀子,又高興起來,笑著點了點頭。
離開陳府後,唐玉回了慈幼堂。
她將十五兩銀子中的十兩,記入慈幼堂的“義診贈藥”專項賬目。
剩下的四兩,她並未留用,而是去西市精心挑選了一隻通體雪白、碧眼如琉璃,品相極佳、性情溫順的獅子貓。
配上小巧精緻的金鈴和錦墊,托人送去了陳府。
她也不知這貓兒能否真能解鬱舒懷,但有個鮮活柔軟的小生命陪伴在側,能轉移幾分注意力,耗費些照料的心力,於久病鬱結之人,或許總是一劑聊勝於無的“心藥”。
……
端午過後,暑氣一日盛過一日。
這日晚上,她伺候老夫人洗漱過,正輕輕打著扇。
老夫人靠在涼榻上,閉目養了會兒神,忽然開口道:
“這天氣,是愈發燥了。眼瞅著望日將近,原該一家子聚著用頓團圓飯。可這大中午的,日頭毒得能把人烤化,冇的找罪受。”
“去傳我的話,望日那晚,不拘什麼虛禮了,讓他們都到後園清池邊的水榭去。”
“擺一桌清爽的席麵,藉著水風,吃點喝點,說說話,也鬆快鬆快,總比悶在屋子裡強。”
說完,她又像是想起什麼,臉上帶出點真切的笑意,對唐玉道:
“對了,莊子上明兒就該送新下的西瓜和甜瓜來了,用井水湃著,最是解暑。你明日早些回來,晚了,可就隻剩瓜皮給你瞧了!”
唐玉見老夫人連這等小事都記掛著她,心中暖意融融,也抿唇笑了起來,聲音柔和:
“是,老夫人。我明日定早些回來,好好伺候您用瓜。”
第二日,申時末,日頭雖已西斜,餘威猶在。
唐玉早早回了府,換過一身乾淨的夏布衣裳,便到老夫人跟前伺候。
待到暑氣稍斂,暮色初合,唐玉便與采藍一左一右,扶著老夫人,慢慢悠悠往後園清池邊去。
水榭臨水而建,一半在岸上,一半淩於水麵,四麵軒窗大開,懸著湘妃竹簾,此時均已捲起。
水榭內早已佈置妥當,地麵灑掃得光可鑒人,角落置著幾個不起眼的銅盆,盆中盛著大塊晶瑩的冰塊,絲絲涼意悄然瀰漫。
桌椅皆是竹製,觸手生涼。
為防蚊蟲,四周角落燃著氣味清雅的驅蚊艾草,混著水邊特有的、帶著荷香的濕潤氣息。
水榭中間,並未設屏風,但席位自然分作東西兩側。
東側一席,略靠上首,是給男丁預備的,此刻侯爺與三爺江驚羽已到,正低聲說著話。
西側一席,是女眷之位,孟氏與崔靜徽已落座,江晚吟挨著母親,正饒有興致地指揮兩個小丫鬟撐船去池子深處,采幾支開得最好的荷花來插瓶。
老夫人到場時,小輩們大抵已齊了。
她目光緩緩掃過,在孟昭綾身上略作停留。
隻見孟昭綾並未急著入座,而是立在女席一側,微微彎腰,正對著一個擺放冰盆的小丫鬟輕聲細語:
“……冰盆莫要正對著風口,也莫要直對著座位。放在這角上,斜對著水麵,涼氣能漫過來,又不至於著了寒氣。仔細些,莫碰翻了。”
她聲音不高,語氣溫和,卻條理清晰。
那小丫鬟連連點頭,依言調整了冰盆的角度。
老夫人默默聽了兩句,臉上冇什麼表情,也未出聲,隻由著唐玉和采藍攙扶,在西席正中的主位緩緩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