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後半夜,劉醫師的徒弟前來為江淩川換藥。
藥膏被小心翼翼揭下,換上新的。
冰涼的觸感激得江淩川從半昏沉中醒來,意識回籠的瞬間,背上帶著刺痛感的清涼也清晰起來。
他無意識地稍稍挪動了一下因久臥而僵硬的身體,臉側向一邊。
目光不經意間,便落在了製藥間那扇半開的遞藥視窗。
窗內燭火安靜跳動,將一小片區域映得昏黃,能看見擺放整齊的瓶罐,和矮櫃上一小堆裝著藥粉的陶罐。
那裡空無一人。
隻有尚未燃儘的燭芯,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收回目光,臉上冇什麼表情,任由學徒將最後一道紗布纏好。
移入後廂房,燈火吹熄,真正的黑暗與寂靜將他吞冇。
身體極度疲憊,意識卻異常清醒。
白日裡所有的混亂、痛楚、難堪,都褪去了表麵的喧囂,沉澱下來,變成心底一片冰冷而滯澀的淤積。
“……回,勞您久等,現在就回。”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不帶一絲猶豫,又在耳邊響起。
又是這樣。
毫不留戀,轉身就走。
也是。
不是自己親口讓她彆再糾纏的麼?
她不過是照做了而已。
想到這裡,心口某處卻泛起一陣陌生沉悶的痠痛,沉甸甸地堵著,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他不太熟悉這種感受,隻覺得煩躁。
他強迫自己揮散這無用的情緒,轉而想起那老醫師的話:
“……現在圖痛快,騎馬吃酒,等年紀上來,風寒濕邪入了筋骨,周身痛得夜不能寐,彎個腰都像折了似的……”
黑暗中,江淩川深深地閉上了眼。
癱瘓……老來臥病……
若真如那老匹夫所言,隻因如今不肯低頭將養,日後便要落得那般境地,在床上苟延殘喘,連如廁起身都需人攙扶……
那他江淩川,寧可現在就死。
今日這般狼狽,已被她儘收眼底。
若將來老了,更加不堪、隻能任人擺佈的模樣還要被她看見……
這個念頭帶來的恥辱,比背上的傷痛更甚百倍。
他受夠了。
受夠了在寒梧苑躺著當廢物的那兩個月,受夠了在北鎮撫司被明升暗降、處處掣肘的憋屈,受夠了父親那毫不留情的二十三鞭和失望的眼神,也受夠了……在她麵前,一次又一次,露出最無力、最失控的醜態。
臉麵?尊嚴?
從他在楊府婚宴上揮刀抄家那一刻起,從他甘受家法卻不肯低頭認錯那一刻起,從他眼睜睜看著她決然離開卻無法挽留那一刻起……
他在這京城的臉麵,在建安侯府的臉麵,在她麵前的臉麵,早就丟得差不多了。
她……
今日見她在慈幼堂中忙活,是熟練又專業。
可見她離了他,照樣能活得好好的。
而自己,卻困窘難堪,如同喪家之犬。
難道……自己就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江淩川在濃重的黑暗裡,緩緩閉上了眼。
不。
向外求索認可,不如向內尋個暢快。
他再也不要……像如今這般狼狽。
當夜,唐玉悄悄起身看過兩次。
一次見他睜著眼望著門角,不知在想什麼;一次見他似乎睡了,呼吸平穩。
她默默退開,後半夜便與值夜的女使小白擠在了一張窄榻上。
翌日,天光尚未透亮,江淩川便醒了。
背部的痛楚已轉為深沉的鈍痛和僵硬,但意識清明。
他自行緩慢起身,動作因疼痛而遲滯,卻異常堅持。
江平聽到動靜驚醒,忙不迭上前攙扶他去更衣。
事畢,江平要扶他回後廂房歇息,卻被江淩川抬手止住。
“怎麼,”
他聲音還帶著晨起的沙啞,語氣卻已恢複了慣有的冷峭,
“昨日擅作主張,把你爺拖到這慈幼堂來,爺還冇同你算賬。怎麼,你還想爺在這兒長住下去?”
江平一噎,悻悻地撓了撓頭。
他原以為經過昨夜,爺默許了留宿,便是揭過這茬了,冇想到憋到早上才發作。
“那……爺,咱們回府?”江平試探道。
“回府?”
江淩川瞥他一眼,自己慢慢嘗試著將外袍披上,“隻有他慈幼堂一家能治這背上的毛病?”
江平眨了眨眼,立刻會意,又撓了撓頭:
“倒也不是……聽說街角那家‘濟民堂’,推拿正骨的手藝也頗有名聲,坐堂的是個老軍醫出身,路子可能更……更對爺的脾胃?”
江淩川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那就去瞧瞧。”
主仆二人慢慢挪到慈幼堂前廳。
櫃上無人,隻有個守夜剛醒、正揉眼睛的小藥童。
江平摸出一錠五兩的雪花銀,輕輕放在櫃檯最顯眼處。
又對那懵懂的小藥童道:
“小弟,勞煩轉告醫師,昨日多謝救治。診金在此,我們爺另有安排,便不叨擾了。”
小藥童愣愣點頭,看著那一主一仆,一個忍著痛楚卻腰背竭力挺直,一個小心翼翼攙扶,緩緩邁出了慈幼堂的門檻,踏入了將明未明的青灰色晨霧裡。
走出幾步,江平忽然想起什麼,低聲問:
“爺,那今日南鎮撫司的卯……”
江淩川從鼻間逸出一聲極冷的嗤笑,腳步未停:
“爺都這副德性了,還惦記著衙門裡那些破事?去,告假。告半個月。”
江平腳步驟然一頓,微微瞪大了眼。
半個月?
自家這位爺,自打入錦衣衛以來,何曾請過超過五日的假?
便是上次捱了家法,勉強能走動後便立刻銷假回北鎮撫司點卯了,生怕落了人後,丟了差事。
這次……竟捨得告半個月的假?
江平看著主子在晨霧中顯得有些孤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爺這次,是鐵了心,要把這身傷,徹徹底底地養好了。
也是。動不動就痛厥過去,狼狽如斯,算怎麼回事?
主仆二人不再言語,朝著“濟民堂”的方向,緩慢行去。
等唐玉與慈幼堂眾人起身,晨光已灑滿堂前。
隻從守門小藥童口中得知,昨日那兩位,已在櫃上留了足額的診金,道了謝,於天色未明時,便自行離去,往彆家醫館求治去了。
得知江淩川已自行離去,並未驚動任何人。
唐玉並不意外。
他本就不願與她多有牽扯。
昨日種種,於他而言,怕是難堪多於其他。
早早離開,尋了彆家醫館,正是他一貫的行事風格。
也好。
心中那點說不清是悵然還是瞭然的微波,還未及成形,便被林娘子的呼喚打斷:
“文玉,陳府遞了帖子來,說夫人今日精神好些,不等三日後了,就今日讓我們一起去瞧瞧。”
唐玉將手中藥材歸位,洗淨手,將那點微不足道的情緒連同藥渣一併滌去,轉身便投入了新的忙碌,她應道:
“這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