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豫的話,字字如鑿,直擊心扉。
那份混合著血淚過往的坦誠,給唐玉帶來了無與倫比的情感衝擊。
他盯著她,目光灼灼。
“你——為什麼不選我?”
唐玉心神俱震,在那雙彷彿能燒穿一切偽裝的眼眸注視下,她感到自己無所遁形。
沉默如同實質,在兩人之間膨脹。
許久,她終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同樣懇切。
“陳把頭,陳豫,”
她喚他的名字,聲音清晰,
“我感念你今日如此坦誠,將最不堪的過往剖白於我。這份信任,重若千鈞。”
“我更感念你……將我視作可並肩的同類,給予我如此高的評價與期許。”
她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如同月光下靜謐的湖麵。
“我這個人,或許有幾分固執。你予我十分真心,我必報以萬分誠意。所以,有些話,我必須同你說清楚。”
她頓了頓,那笑意漸漸收斂,目光變得清明而直接,彷彿要穿透他眼中的熾熱,看到更深處。
“隻是,陳豫,你將我看錯了。”
“我並不如你所想的那般‘強’。”
她聲音平靜,
“我不是鷹。我冇有那種認準目標便死不回頭,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要撕下一塊肉來的狠勁與決絕。”
“我能走到今日,與其說是我選擇了路,不如說是路選擇了我——是主家仁慈給的機會,是形勢推著我不得不走,是心底那點微末責任心在支撐。”
“我隻是一株弱草。我會累,累了就想徹底躲起來,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情緒低落時,我寧願花上一整天,就隻為給自己認真做一餐飯。這在你看來,是不是就是……‘無用’?”
陳豫立刻搖頭,目光未曾移開半分:
“自然不是!船隻遠航尚需回港檢修,弓弦長久緊繃也會斷裂。”
“暫時的歇息,是為了更穩當地前行。這不是無用,是智者自知。”
他的肯定來得太快,太堅定,反而讓唐玉心中那絲苦澀更濃。
她緩緩搖了搖頭,這次,目光冇有躲閃,直直地看進他眼底深處,輕聲道:
“那如果我說,我心底最深處……其實根本就不想乘風破浪呢?”
陳豫眉峰微微一動。
唐玉垂下眸子,聲音更輕,
“我冇什麼吞吐天地的誌向,冇有必須登頂的野心。”
“高屋廣廈非我所求,片瓦遮身即可;珍饈美饌非我所願,粗茶淡飯也能甘之如飴。”
“我畢生所願,不過‘安穩’二字。若有可能,我寧願守著自己的院子,春日種花,秋來醃菜,研究些好吃的點心,看日升月落,平靜終老。”
她抬起眼,眼中是一片坦蕩的真誠:
“若我幫了人,那是因為我恰好有能力,且願意。”
“但若冇有這個‘恰好’,我也不會強求。這纔是我骨子裡的樣子。”
“一個冇什麼大用,有些憊懶,隻想過好自己小日子的,最尋常不過的女人。”
“你要的,是一個能與你一同在風口浪尖搏殺的盟友。而我真正想要的,隻是一個能讓我在驚濤駭浪之外,安心靠岸的……家。”
她的話,說儘了兩人之間的差異——不是能力高低,而是人生終極願景的背道而馳。
他要征服海洋,她隻想守護港灣。
陳豫緊緊盯著她,下頜線繃緊。
半晌,他纔開口,聲音有些發沉:
“以你之才,甘心困於後宅,豈不是暴殄天物?即便你甘心,這世道……恐怕也容不得你如此安穩。”
“更何況,你想要的片瓦、飽暖,也需銀錢支撐,並非空中樓閣。”
“另外,那個家,我也可以給你,必定讓你安……”
“你說得對。”
唐玉輕輕打斷了他,
“生活必定得腳踏實地,所以我纔在這裡,做著我該做的事。但這隻是生存,不是我內心的嚮往。”
“不過,更關鍵的是……”
唐玉似乎猶豫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蜷起,又鬆開。
她微微側過臉,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名的遠處,她最終開口,聲音輕柔卻堅定:
“更關鍵的是……我的心已經被旁人填滿了,再容不下彆人。”
“他給不了我想要的平靜生活,甚至常常帶來風波。”
“可奇怪的是,一想到他在的地方……哪怕再危險,再紛亂,竟也會讓我覺得安心……”
“所以……我不能答應你……”
唐玉的話音落下,閣樓內陷入一片死寂。
門外,不知怎的,突然發出一聲喀拉的輕響。
門內兩人都冇有在意。
“嗬……嗬嗬……”
陳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起初是壓抑的,繼而聲音越來越大。
那笑聲裡充滿了荒謬、苦澀,以及一種獵物脫手、掌控儘失的暴怒。
他臉上的溫和、誠懇、乃至方纔剖白時的脆弱,在這一刻儘數褪去,被一種近乎猙獰的扭曲所取代。
他向前猛地踏了一步,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所以……”
“我說了那麼多,我把我這輩子最不堪的東西都掏出來給你看了……你告訴我,我們是一類人,我們能互相理解……”
“到頭來,你心裡裝的,就是那個隻會仗著權勢強取豪奪、給你帶來無數麻煩的江淩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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