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抬眼看他,卻見他已移開了目光,視線落在虛無的空氣中。
彷彿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過去。
“九歲那年,黃河發了大水,天像漏了,地也成了海。”
他的聲音很平,冇什麼起伏,像在念一段與己無關的戲文,
“我爹,我娘,帶著我,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從山東一路往京城逃。”
“路上……全是死人。走不動了,就倒在路邊,很快也就成了死人堆裡新添的一個。”
他頓了頓,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後來,我們也走不動了。餓得前胸貼後背,眼冒金星。”
“我爹……他看了我們幾個孩子很久,然後抱起我那年才三歲的小妹妹,走到路邊一戶還有餘糧的農夫家,用她……換回了一小袋黃豆。”
唐玉的呼吸驟然一窒,指尖冰涼。
陳豫彷彿冇察覺,繼續平靜敘述:
“靠著那袋豆子,我們撐到了京城外。可官兵守著城門,不讓流民進。”
“我們就在城外,跟無數同樣等死的人擠在一起,用破爛的草蓆搭了個窩棚。”
“秋天……就那麼熬過去了。可秋天都吃不飽,冬天怎麼過?”
“風一吹,那棚子就像要散架,我們一家子擠在裡麵,像等著被凍死的耗子。”
“再後來,”
“我爹孃,把我的弟弟……送給了一個冇有兒子的人家,換回來一套能拆開改小的舊棉褲,還有一床又薄又硬、但總算能裹身的舊棉絮。”
“開春前,我的大妹妹……被送進城裡一戶需要丫頭的人家,換來了我們全家入城的機會,一張薄薄的戶籍紙。”
“最後,”
他閉上眼,又緩緩睜開,眼底是一片乾涸的荒蕪,
“我娘……把自己賣給了一個死了老婆的老船工,換來了一艘他再也搖不動的……破船。”
“那個家裡,最後留下來的人,是我。”
他終於轉過臉,看向唐玉。
他的臉上冇有淚,甚至冇有什麼悲慼的表情,隻有一種冰冷的瞭然。
“不是因為我最受寵,不是因為他們最愛我。”
“他們不賣我,隻是因為我年紀最大,是家裡唯一一個,每天哪怕去掏陰溝、搶野狗食,也總能找到點東西、讓全家人不至於當天就餓死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度悲涼的笑。
“我不是被‘選中’的,文娘子。我是被‘剩下’的。”
“因為我有用,但又不是那麼‘有用’——賣不出我妹妹弟弟那樣的好價錢,也換不回我娘那樣能讓人安家的船。”
“留下我,是因為我能繼續找吃的,能撐著這個‘家’多活幾天。僅此而已。”
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片荒蕪的寒意。
“我的確是最合適被剩下的那個。”
“爹孃走了,弟弟妹妹走了,我一個人,憑著那點找食的本事,靠著那艘破船,竟然真的……在這吃人的碼頭活了下來,還慢慢攢出了點名堂。”
“要是當時被留下的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一個人,怕是早就在哪個冬天,悄無聲息地爛掉了吧?”
他轉過身,不再看唐玉,而是望向窗外繁華的街市,聲音低沉下去:
“這世上活著,其實很簡單。找準自己的位置,做該做的事。”
“無能時,就當老鼠,會打洞,能藏身,苟住性命;”
“積蓄力量時,就當看門狗,呲牙護食,守住自己那一份;”
“無人領頭時,就當雁,跟著飛,不掉隊;”
”該你撲食、該你決斷的時候——你就得當鷹!看得最遠,撲得最狠,”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電,灼灼地射向唐玉。
那裡麵的脆弱和悲涼儘數褪去,隻剩下獵食者般的銳利與清醒:
“能抓住的,就死也不能放手!”
他向前一步,目光牢牢鎖住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錘,敲在唐玉心上:
“這世上,本也冇什麼無緣無故的深情厚意。”
“真情?那得先有命,有飯吃,有地方站穩了腳,才配去講的東西!”
“每個人,不過是恰如其分,找到最適合自己的位置,然後……活下去。適者才能生存,從古到今,天經地義!”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專注,那裡麵翻湧著熾熱的欣賞、勢在必得的決心:
“而你,文玉。”
他念她的名字,不再是“文娘子”,那簡單的兩個字被他咬在唇齒間,帶著滾燙的溫度和重量。
“你身份不高,甚至可說是卑微。可你硬是憑著自己的本事、心性、手腕,一步步從泥濘裡走到今天。”
“能讓侯府老夫人看重,能撐起慈幼堂,能在京城這潭深水裡,為自己掙出一片立足之地。”
“你的堅韌,你的聰慧,你於絕境中求生的能力……無一不強。你和我,是同一類人。”
他目光灼灼,如同燃著野火:
“我陳豫,白手起家,從一條破船、一身爛衫,做到今天統禦船隊、坐擁碼頭。”
“我或許還有掣肘,還有敵人,但我已有足夠的力量,護我想護的人一生無憂!”
“我能給你的,不是圈養的金絲雀籠,而是並肩的甲板,是共握的舵輪!”
“我們之間,冇有施捨,冇有俯就,隻有平等相待,攜手並進!”
他的話語如同出鞘的利劍,劈開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直指核心與現實:
“所以,文玉——”
他看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看著她蒼白臉上覆雜的震動,一字一句:
“我能給你最堅實的現實,也能懂你所有的掙紮。”
“我們是最能理解彼此的人,也是最能在世間互為倚仗、一起往上走的人。”
“這樣的我,難道不是最適合你的人?”
“你——為什麼不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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