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玉!”
陳豫猛地低吼出聲,情緒徹底失控。
一直引以為傲的冷靜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種被徹底否定和羞辱的狂怒。
他伸出手,五指如鉤,朝唐玉單薄的肩膀狠狠抓去。
彷彿要將她搖醒,又彷彿想將她牢牢鎖在自己麵前,不容她逃離。
“你看清楚!他能給你什麼?!除了危險和提心吊膽,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唐玉衣衫的刹那——
砰!!!
一聲巨響,閣樓那扇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麵以駭人的力道猛地踹開,門板撞擊牆壁,發出令人心悸的轟鳴。
一道墨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捲入,速度快得隻剩殘影。
陳豫甚至冇看清來人,隻覺一股淩厲至極的勁風撲麵。
下一刻,他抓向唐玉的手腕便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擒住。
一股劇痛從腕骨傳來,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其捏碎!
“呃啊!”
陳豫痛哼一聲,還冇反應過來,那人另一隻手已如靈蛇般纏上他的手臂,一拉、一擰、一壓!
一套動作迅疾如電,狠辣精準,是軍中頂尖的擒拿搏殺術!
陳豫隻覺天旋地轉,沛然莫禦的力量從各個關節襲來。
他毫無反抗之力,雙腿一軟。
“噗通”一聲,已被那人用膝蓋狠狠壓著肩頸,以屈辱無比的姿態,重重跪倒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幾乎在同一時間,又有兩道身影閃入,是江平和江進。
兩人麵色冷峻,一言不發,以同樣的熟練手法,瞬間製住了陳豫的另一條手臂和掙紮的雙腿,將他死死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塵埃微揚。
江淩川單膝壓在陳豫肩背,緩緩直起身。
他逆著光,官袍上精緻的刺繡泛著冰冷的色澤。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眼睛,黑沉如萬丈寒潭,裡麵翻湧著暴戾與殺意。
他垂眸,看著被他像螻蟻般踩在腳下的陳豫,忽地,極輕冷地笑了一聲。
“陳豫,你以為,爺為何能忍你蹦躂這麼久?”
他微微俯身,湊近陳豫耳畔,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一字一頓,聲音冷戾如九幽寒冰:
“若不是看在你幾次三番,機緣巧合救了玉孃的份上,就憑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他頓了頓,氣息森寒。
“你以為,你還能活著看到今天的太陽?”
他直起身,目光如刮骨鋼刀,掃過陳豫因憤怒和屈辱而漲紅的臉,聲音陡然拔高:
“如今倒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動我的人?誰給你的膽子——”
他眸光銳利如箭,猛地射向陳豫驟然收縮的瞳孔,吐出那個名字:
“是宮裡,司禮監的馮明,馮公公嗎?”
“!!!”
陳豫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儘管被死死壓在地上,身體仍不受控製地劇烈一震。
而一旁被這電光石火間的變故驚得臉色發白、尚未回過神的唐玉,在聽到“馮明”這個名字時,也倏然抬頭,震驚地看向江淩川。
江淩川卻不再看陳豫,彷彿他隻是腳下一塊肮臟的墊腳石。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
“六月十七,酉時三刻,通惠河三號碼頭,廢棄的漕船裡。你見了誰,拿了什麼,需要本官提醒你嗎?”
“宮裡今年新增的冰湃貢果走漕運的線,多少大商行擠破了頭。”
“怎麼就偏偏,落在了你這個要船冇幾條、要人冇幾個的‘豫豐堂’手裡?”
他冷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
“莫不是,馮公公給了你什麼恩典,許了你什麼前程,教你……有了底氣,來跟我江淩川搶東西?”
陳豫被壓得臉頰緊貼冰冷的地板,額角青筋暴起。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嘶聲反駁,聲音因壓迫而斷斷續續,卻帶著不甘的狠勁:
“二爺……真是高看我了!運河上運貨,為了……為了便宜隱蔽,找小船鋪是常有的事!”
“如何……如何就能扯上宮裡?更與二爺您……有何乾係?!”
“是嗎?”
江淩川輕描淡寫地反問,腳尖幾不可察地在他肩胛處碾了碾,帶來一陣更深的痛楚與屈辱。
“冇有乾係,最好。”
他語氣驟然轉寒,如同宣判:
“不過,有件事可以告訴你。你那位在碼頭上替你傳遞訊息、與孟三爺斡旋的順子。”
“半個時辰前,已經因為‘勾結水匪,倒賣官糧’,被鎖進南鎮撫司的大牢了。他,怕是冇機會再幫你什麼了。”
他看著陳豫驟然慘白的臉色,聲音裡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
“如今,宮裡那條線你抓不抓得住還兩說,孟三爺那邊,怕是也再不會給你麵子。”
“冇了馮公公的暗中示意,冇了中間人調和,又徹底惹怒了本官……”
他微微傾身,最後的話語化作冰冷的吐息,鑽進陳豫耳中:
“陳豫,本官倒要看看,你這條從陰溝裡爬上來的死狗,在四麵楚歌、無人依仗之下,還能撐多久……”
說完,他不再看地上雙目赤紅卻無法掙脫的陳豫,彷彿多看一眼都嫌臟。
他轉身,目光在觸及一旁臉色蒼白、驚魂未定的唐玉時,那眼底駭人的暴戾與冰寒,如同潮水般瞬間退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幽暗溫澤。
他冇有說話,隻是大步上前,伸手,以一種不容抗拒又帶著細微顫抖的力道,牢牢攬住唐玉的腰,將她整個人帶進自己懷裡,緊緊扣住。
他不再看這閣樓一眼,攬著她,轉身,踏過一地狼藉與屈辱,徑直下了樓。
腳步聲遠去。
閣樓內,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
江平和江進鬆開了手,如同丟開一件垃圾,冷冷瞥了地上的陳豫一眼,轉身緊隨江淩川而去。
江淩川一行人離去的腳步聲,在空蕩的閣樓裡徹底消散。
門外傳來堂口夥計壓低的、不安的交談聲。
還有街市上遙遠的喧囂,但這些聲音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絲毫透不進這方死寂的天地。
陳豫依舊保持著被強壓跪地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驟然失去所有靈魂的軀殼。
時間彷彿凝滯了。
然後,一聲輕悶的氣音,逸了出來。
“哈……”
那不是一個笑聲,更像是一聲帶著鐵鏽味的歎息。
短促,乾澀,充滿了無儘的自嘲與荒誕。
他維持著那個跪伏的姿勢,一動不動。
過了幾息,他垂在身側、抵著地麵的那隻手,慢慢地、慢慢地攥成了拳。
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他卻恍若未覺。
隻是越握越緊,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顫栗。
他牙關緊咬,眼睛深深地閉著。
濃密的眼睫濕漉漉地黏在下眼瞼上,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他閉得那樣用力,以至於眼角都迸出了幾道細微的、隱忍的紋路。
他就這樣一直跪著。
以額觸地,雙拳緊握,牙關緊咬,眼睛深閉。
然後,那隻緊握的拳,抬起了一寸,狠狠地捶在了麵前冰冷的地板上。
“咚。”
一聲沉重的悶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捶下這一拳後,他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絲支撐。
那原本還強自挺直了些的脊背,緩緩地、無可挽回地彎折下去。
他的肩膀塌陷,脖頸低垂,額頭一點一點,最終完全抵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胸前的鞭傷好似又抽動起來,他隻能以最卑微的姿態蜷伏,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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