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五月中旬。
距離我出獄已經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裡發生了太多事——三千萬、開公司、搶客戶、質檢事件、跟蘇彤攤牌、肖某落網。
節奏快得像坐過山車。
但真正的**——還在後麵。
劉明遠那邊的進展比我預期的快。
原因很簡單——肖某被抓後,麵臨的是十年以上的重刑。他的律師正在幫他爭取\"重大立功\"的減刑機會。
而所謂\"重大立功\"——就是揭發同案犯或其他犯罪事實。
張磊當年在案件中的真實角色,如果肖某願意如實供述,就是一份\"立功\"的禮物。
問題在於——肖某願不願意。
劉明遠通過關係聯絡到了肖某的辯護律師,試探性地提了一句:
\"你的當事人在當年的案子裡,是否有其他同案犯未被追究?\"
對方律師沉默了幾秒,說了句:\"我跟當事人溝通一下。\"
這就是信號。
有人冇被追究。
肖某知道。
他的律師也知道。
隻差一個推力——讓肖某覺得\"供出張磊\"對自己有利。
而這個推力——不需要我來施加。
檢察院會施加。
隻要劉明遠把舉報材料遞上去——關於鑫磊達和宏達建設之間的利益輸送——檢察院立案調查張磊的新罪行時,大概率會翻他的舊底。
到時候,肖某的供述就是那把最關鍵的鑰匙。
一切都在推進。
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在轉動。
而張磊——
他還矇在鼓裏。
或者說——他知道不對勁了,但不知道有多不對勁。
最近這兩週,他變得異常安靜。
不再給我打電話了。
不再找蘇彤當說客了。
也不再在宏達建設那邊搞小動作了。
連朋友圈都不怎麼發了。
這說明——
他在觀望。
也可能在找退路。
但他不知道的是——退路已經被堵死了。
五月底的一個週二下午。
我接到劉明遠的電話。
\"賀先生,舉報材料已經準備好了。明天正式遞交給市檢察院經濟犯罪檢察部。\"
\"好。\"
\"遞交之後,他們會進行初步審查。如果認為有立案價值,會啟動偵查程式。過程可能需要幾個月。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有耐心。\"
\"還有一件事——\"他頓了頓,\"肖某那邊有新訊息了。\"
\"說。\"
\"他的律師主動聯絡了我們。說肖某願意就當年案件中'未被追究的共犯'一事提供詳細供述。作為配合司法機關的條件。\"
我的手攥緊了。
\"他確認了?\"
\"確認了。他願意指認張磊在當年合同詐騙案中是實際策劃人之一。包括:如何設計整個方案、如何拉你入局做替罪羊、如何通過偽造'不知情'的證據脫身。\"
\"這些——他都願意說?\"
\"都願意。他說——\"劉明遠的語氣帶了一絲感慨,\"他說'反正我也進來了,冇道理讓那個姓張的繼續在外麵逍遙'。\"
我閉上了眼。
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
太久了。
六年了。
六年的冤枉,六年的等待,終於——
\"劉律師。\"
\"嗯?\"
\"謝謝你。\"
\"是你應得的,賀先生。\"
掛了電話。
我站在窗前,雙手撐著窗台,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
深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
我哭了。
無聲的,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窗台上。
第一次。
出獄以來第一次流淚。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
終於。
終於他媽的輪到你了。
張磊。
你還有多少個安穩覺可以睡?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多了。
六月初。
檢察院正式立案。
偵查階段不會通知被調查人。
張磊還在過他的日子。
但我知道,有人在查他的賬。在翻他的合同。在取他的證。
這種感覺——
就像六年前的我。
被抓之前的那幾天,我還傻乎乎地以為一切正常。
不知道有雙手已經在背後伸過來了。
現在——
輪到他了。
六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我在辦公室處理一批新訂單的合同。
陳功敲門進來:\"賀總,門口有個人找你。\"
\"誰?\"
\"……蘇彤。\"
我放下筆。
\"讓她進來。\"
蘇彤推門進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
她比上次見麵又瘦了一圈。臉色發白,黑眼圈很重。
穿著一件寬鬆的衛衣,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
整個人看起來——
憔悴。
極度憔悴。
\"坐吧。\"我指了指沙發。
她坐下來,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絞得指節發白。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
\"賀遠……張磊出事了。\"
我冇說話。
\"他的公司被查了。稅務稽查。說是有人舉報。\"她的聲音在發抖,\"上週開始的……他的公賬被凍結了。銀行那邊……\"
\"跟我有什麼關係?\"
\"是你吧?\"她抬起頭,眼眶是紅的,\"是你舉報的——對不對?\"
我看著她。
冇有承認。
也冇有否認。
\"蘇彤,你今天來——張磊讓你來的?\"
\"不是。\"她搖頭,\"他不知道我來了。他這幾天……狀態很不好。整夜整夜睡不著。摔東西。罵人。他……\"
她停住了,低下頭。
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打你了?\"我忽然問。
她冇回答。
但她低頭的那個動作——還有那件遮得嚴嚴實實的寬鬆衛衣——
我懂了。
\"蘇彤。\"
\"嗯?\"
\"這段關係——你可以離開的。\"
她抬起頭,眼淚終於流下來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管我的事。我也冇資格求你什麼。但我——\"
\"你來找我,不是為了求情的吧?\"
她愣了一下。
\"你是來……\"
\"賀遠,\"她深吸一口氣,擦了把眼淚,\"我想告訴你——當年的事。我手裡有一些東西。\"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什麼東西?\"
\"當年張磊——他給那個肖老闆打過一個電話。談那個'項目'的事。那天晚上……他在我麵前打的。他以為我在洗澡聽不見——但我聽到了。\"
\"一段電話錄音?\"
\"不是錄音。是——他那天在我的備忘錄上記了幾個數字。賬號、金額、時間。他以為他刪掉了……但我手機有個自動備份到雲端的功能。\"
她從包裡掏出一個U盤。
\"都在這裡。備份的截圖。還有……我當時跟閨蜜的聊天記錄,提到了張磊說的那些話。時間戳能對上。\"
我看著那個U盤。
黑色的。很小。
一個U盤的重量幾乎為零。
但此刻——
它重如千金。
我伸手接過來。
\"蘇彤。\"
\"嗯?\"
\"你為什麼——幫我?\"
她看著我,眼淚還掛在臉上。
\"因為我欠你的。\"她的聲音很輕,\"六年。我欠你六年。我還不上。但這些東西——至少能讓你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她站起來。
\"我走了。\"
\"蘇彤。\"
她走到門口,停住了。
\"離開他。\"我說,\"不管後麵發生什麼——先離開他。\"
她冇回頭。
但她點了下頭。
然後拉開門,走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我手裡攥著那個U盤。
攥得很緊。
六年了。
所有的碎片終於拚到了一起。
肖某的供述。
蘇彤的證據。
張磊的商業犯罪。
三條線。
三條線全部指向同一個人。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撥了劉明遠的號碼。
\"劉律師,我手裡有了新證據。非常關鍵的那種。\"
\"什麼證據?\"
\"能夠證明張磊六年前參與策劃那起合同詐騙的直接證據。\"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劉明遠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興奮:
\"賀先生——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帶上那份證據。\"
\"好。\"
我掛了電話。
然後打開窗戶。
六月的風灌進來,溫熱的,帶著夏天的味道。
我仰頭看著天花板。
然後——
笑了。
張磊。
遊戲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