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沈落雁。
她攏著一件披風,身後跟著一群婆子丫鬟,浩浩蕩蕩地踏入東廂。
來的不是宋棠之,司遙緊握炭筆的手鬆了鬆,心中鬆了一口氣。
沈落雁進來,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粗糙的紙和炭筆,眼裡劃過一絲輕蔑。
“呦,司姑娘這是在做什麼雅事?”
她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嬌柔,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嘲諷。
“畫得是什麼?”
“莫不是在這東廂裡,畫出了一片世外桃源?”
司遙放下炭筆,行了一個標準的福禮。
“回沈姑娘,不過是打發時間的隨手畫畫罷了。”
沈落雁走上前,細長的手指拿起桌上一幅山水畫,假裝欣賞。
“這畫裡的意境倒是挺特彆的。”
“山勢險峻,筆法蒼勁,倒是男人畫的。”
“隻是這顏色,未免也太陰沉了些。”
她輕笑一聲,把畫隨手扔回桌上。
“也難怪,司姑娘現在這樣,怕是也畫不出什麼明媚的春光了。”
綠意聽著她句句帶刺的話,氣得臉色發白,正要開口反駁。
司遙按住了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她走到沈落雁麵前,又福了福身。
“沈姑娘說的是,我身在泥沼,又怎麼能描繪雲端之景呢。”
“隻是沈姑娘您能來我這,不知道有什麼事?”
沈落雁冷笑一聲,對身後的婆子使了個眼色。
一個婆子立刻上前,把一個雕工精緻的紅木錦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發出一聲悶響。
“我聽說,棠之哥哥最近心情不太好。”
沈落雁撫了撫鬢角,慢悠悠地說道。
“想想也是,婚期快到了,府裡上下卻看不見一點喜氣。”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司遙身上。
“我心想,許是府裡的繡娘手藝不精,拿不出讓世子滿意的繡品。”
說著她打開錦盒。
盒內靜靜地躺著一方極品蜀錦,色澤流光溢彩。
綠意見到那蜀錦,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等貢品,稍有不慎便會勾絲。
她欲上前爭辯,這等艱難的活計,姑娘現在的身體怎麼能支撐得住?
司遙按住綠意的手腕,上前一步,將那錦盒接過。
她垂眸,目光落在錦盒裡的蜀錦上。
“沈姑娘心繫世子,奴婢自愧不如。”
“隻是這般精貴之物,不知沈姑娘有何吩咐?”
沈落雁滿意地看著司遙的順從,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
“再過半月,就是我和世子爺的婚期了。”
“這塊蜀錦,就是我嫁衣的底料。”
“聽說司姑娘從前可是針線了得,我想請司姑娘,在五日之內,將這蜀錦繡成嫁衣上最美的圖樣。”
“這樣,也討個好彩頭,也全了你和世子之間那份情誼。”
“五日?”綠意驚撥出聲。
“這等精貴的蜀錦,尋常繡娘即便耗費半月,也未必能繡好!”
“更何況……”
沈落雁眼中寒光一閃,她身後的婆子立刻上前一步,將綠意的話打斷。
“這是沈姑娘對司姑孃的恩賜,哪有討價還價的份兒!”
司遙靜靜地看著那方蜀錦,半晌纔看向沈落雁,語調恭謹而緩慢。
“奴婢定當儘力。”
“隻是這等極品料子,府庫中的普通繡線配不上,需得去南街的‘錦繡坊’,親自挑選金銀絲線,方能配得上沈姑孃的尊貴。”
沈落雁聞言,微微挑眉,她可是知道司遙被禁足的事。
她打量著司遙,見她麵色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
沈落雁的心思瞬間活絡起來。
讓司遙出府,對她而言,絕無壞處。
京城南街錦繡坊,素來是達官顯貴常去之地。
倘若司遙在那裡出了什麼“意外”,那可與她沈落雁毫無乾係。
若司遙真能繡出驚豔之作,沈落雁也樂得坐享其成。
這筆買賣,怎麼看都是她穩賺不賠。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嗯,司姑娘所言有理。”
“既然如此,我就勉為其難,允你走一趟。”
“隻是司姑娘記住,南街錦繡坊,並非你閒逛之地。”
“挑選好繡線,就速速回府。”
“若有半分差池,這嫁衣繡不好,我可不會輕饒了你。”
沈落雁說完,輕蔑地掃了司遙一眼,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得意洋洋地離開了東廂。
人一走遠,綠意焦急地握住司遙的手。
“姑娘,這沈姑娘欺人太甚了!五日之內繡好嫁衣,這分明是要刁難你!”
“這蜀錦金絲銀線,稍微一點錯,便要前功儘棄,姑娘這傷還冇好,如何能……”
司遙輕輕拍了拍綠意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綠意,沈落雁要刁難我,又何止這一次。”
“隻是這一次,她的刁難,恰好為我們開了一條路。”
綠意疑惑地看著她,“路?什麼路啊姑娘?”
司遙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將錦盒蓋好,眼中劃過一絲幽光。
“南街錦繡坊,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之一。”
“那裡人來人往,各色人等皆有。”
她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翻湧的情緒。
“總好過在這東廂裡,坐以待斃。”
綠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姑娘,那我們現在要怎麼做?”
司遙輕歎一聲,重新坐到桌邊,拿起那截炭筆。
“畫。”
“要儘早畫出更多的畫。”
第二天清晨,沈落雁身邊的婆子就送來了銀兩,走之前還耀武揚威了幾番。
司遙拿到錢,便讓綠意去找林風一趟,問及出府的事情。
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宋棠之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支狼毫,筆走遊龍,在公文上批閱著。
林風躬身上前稟報,“世子,綠意來報,司遙姑娘說是奉了沈姑孃的吩咐,需為世子妃的嫁衣購買繡線,需要出府一趟。”
宋棠之手中的筆尖猛地一頓。
“嫁衣?”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
“是。沈姑娘吩咐,讓司姑娘在五日之內,為她繡製嫁衣。”
“司姑娘應下了,還說那蜀錦精貴,府裡的繡線配不上,需得去南街錦繡坊,親自挑選金銀絲線,方能配得上沈姑孃的尊貴。”
宋棠之的眼底瞬間凝結成一片冰霜。
他捏著狼毫的手指猛地收緊,筆尖在公文上劃出一道刺眼的黑跡。
“她還說了什麼?”宋棠之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壓抑著怒火。
“司姑娘言語恭敬,句句都在理。除了提及要出府采購繡線,並無他話。”
“並無他話?”
宋棠之猛地將手中的狼毫筆扔了出去。
那狼毫筆帶著墨點,砸在牆上,濺開一片漆黑的汙漬。
“好一個並無他話!”
“她倒是乖順得很!”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散發出駭人的戾氣。
“為了一個出府的由頭,她竟然連嫁衣都願意替沈落雁繡!”
“她就這麼期望我成親?!”
他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嘲諷。
“讓她去!”
“派兩個嘴嚴的婆子,跟緊她。”
“若她有任何異動,立刻向我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