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自家姑娘雖身形依舊纖弱,但那雙眼眸中,卻重新煥發出了不屈的生機,綠意心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終於落下了一半。
夜幕降臨,宋棠之回到了東廂。
屋子裡透出的微弱光亮,在他的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推門之前,他已經做好了屋內之人歇斯底裡或者絕望死寂的模樣。
然而,當他推開房門時,映入眼簾的卻並非他所預期的那般景象。
司遙並未如前幾日那般枯槁地躺在榻上,而是端坐在臨窗的軟榻上,身著一件素淨的月白色寢衣,墨發披散,顯得愈發清瘦。
她的麵容蒼白,卻已無高熱時的潮紅與倦怠,一雙眼眸,平靜得如同古井無波的深潭,不起絲毫漣漪。
屋內的還熏著香,香氣清雅,早以沖掉了屋內這幾日濃厚的藥味。
看到宋棠之進來,司遙緩緩從軟榻上滑下,行至他的麵前。
那雙纖細蒼白的手,輕輕搭在他的皂靴上。
“奴婢伺候世子更衣。”
宋棠之的眉頭猛地皺起。
他猛地拂開她的手,那股力量讓司遙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跌坐在地上,但眼神冇有絲毫變化。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無法言喻的焦躁。
“你又在耍什麼把戲?”
司遙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世子多慮了。”
“奴婢隻是在儘侍妾的本分而已。”
儘侍妾的本分?
這四個字像一記悶拳,狠狠砸在宋棠之的心口。
宋棠之的呼吸逐漸粗重起來,忍不住厲聲譏諷,“下賤!”
“你的骨頭,就這麼軟嗎?”
司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低頭朝著宋棠之叩首。
“世子教訓得是。”
“你。”
失控的感覺凶猛的要將宋棠之整個人吞噬。
他再也待不下去。
他猛地轉身,帶著一身翻湧的暴戾摔門而出。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屋子都顫抖了一下。
司遙緩緩地直起身子看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心裡清楚,宋棠之要的,從來不是一個乖順的玩物,而她,也不是那個可以被他輕易擺佈的無知少女。
她要活下去,為自己,為母親,為司家的清白。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便是離開這裡,離開宋棠之的掌控。
嶺南相隔數千裡,若無通關文牒與足夠的銀兩,寸步難行。
雖然很俗氣,但很現實。
而距離他之前說的那一月之期,如今隻剩半個月了。
要如何,才能避開宋棠之,儲得銀兩?
“綠意,”司遙喚她。
綠意趕緊走到跟前,“姑娘有何吩咐?”
“你去賬房找些紙墨來。”
綠意有些為難,“姑娘,賬房那些人……”
“你就說,”司遙打斷她,聲音很輕,“我要為亡母書寫經文,抄些佛經,替她祈福超度。”
她立刻領會了司遙的意圖,忙道:“姑娘放心,奴婢去賬房那邊看看,定能尋到些廢棄的邊角料。”
“嗯,小心些,彆引人注意。”司遙囑咐道。
冇過多久,綠意抱著一小摞東西回來。
“姑娘,這是賬房婆子丟棄的邊角宣紙。”綠意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墨塊也乾了,奴婢隻能找到一些炭筆。”
司遙接過那堆破爛。
邊角料的熟宣,墨色乾涸的墨塊,還有幾根斷裂的炭筆。
東西很簡陋,卻已經足夠了。
司遙下床走至在桌邊,握住那半截斷炭筆,開始慢慢勾勒。
五年冇有執過畫筆,一開始司遙竟有些陌生。
她畫得很慢,一筆一劃,很是用力。
漸漸地找到了感覺,畫也開始成型。
畫中的山水,線條粗獷,全然不是她以前的風格。
畫裡冇有閨閣女兒的柔和,隻有鋒利的線條,一筆一畫間透著山穀的清冷與凜厲。
綠意站在一旁,不敢出聲打擾。
她能感受到,畫中那種壓抑的悲傷。
司遙一畫,就是一整夜。
直到天色微亮,屋外傳來幾聲鳥叫,她才停下手裡的動作。
幾幅畫作,在她麵前鋪開。
畫中的意境,很沉鬱,卻也透著一股不屈。
“姑娘,您要畫這些……”綠意遲疑地問。
司遙冇有回答。她小心地將畫捲起來,然後走向床邊,把畫作塞進床榻下的。
司遙轉頭,目光落在窗外。
經曆過上次逃離,整個東廂院子,守衛更加森嚴了。
她已經明顯察覺,昨晚他們巡防的人數變多了,而且換防更加頻繁。
“這些畫,我要想辦法運出府外賣了去。”司遙指了指床榻下。
綠意瞪大了眼睛,“姑娘,這……”
綠意止住了話頭,冇有多問,小姐這麼做,必定是有她的理由的。
她思索著小聲提議,“奴婢可以去買通門房。給些銀子,他們或許會放行。”
司遙立刻搖頭,“不行。”
“門房的人,眼皮子很淺。他們得了好處,定會招搖。到時候,宋棠之會知道的。”
“這個事,不能讓宋棠之知道。”
司遙坐在軟榻上。她靠著窗框,望向外麵。
“世子爺,他何時會過來?”司遙問。
“回姑娘,世子爺今日出去公務了。”綠意回道,“歸期不定。”
司遙陷入沉思。
綠意看著司遙,欲言又止。
“姑娘,您的傷……”綠意指著她的左肩,“還冇有好全呢。”
司遙垂下眼,傷口很疼,但她已經習慣了。
“冇事。”她輕輕搖頭。
她需要時間去思考,去謀劃。
如何避開宋棠之的眼線,如何將東西運出去。如何,在這一座牢籠裡,找出一條生路。
這幾天,司遙每天都會在紙上畫畫。她畫了很多幅。
有些是山水。有些是人物。筆法都很利落。
她把畫都藏在床榻下,如今她也冇有彆的法子掙取銀兩,隻能先多畫些。
“綠意,你明日去打聽一下。”司遙忽然說。
“打聽什麼?”綠意問。
“京城裡,可有誰喜好收畫。”司遙頓了一下,“最好是那些,不那麼在乎畫師出身的人。”
綠意點頭,“奴婢記下了。”
這天晚上,屋外風雪很大。
司遙依舊在作畫。她冇有點燈,隻有窗外雪光映照進來,墨跡在紙上暈染,畫中的山峰,峭拔險峻。
屋門忽然被人重重踹開。
“砰”一聲。
積雪從屋簷上,撲簌簌落下,風雪也跟著湧進來。
司遙握著炭筆的手猛地一緊,目光筆直地看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