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林和張小猛那近乎儀式化的“非接觸式連接”姿態,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一塊寒冰,瞬間讓喧囂到極點的會場,出現了一刹那詭異的凝滯。
數千道目光,驚恐的、絕望的、茫然的、探究的,全都聚焦在那兩隻間隔一寸、懸停在光束中的手掌上。巨幕上滾動的金融災難數據依舊刺眼,猩紅的倒計時依舊跳動,但這一刻,某種超越恐慌的、難以言喻的情緒,開始在空氣中悄然滋生。
是荒誕?是震撼?還是……一絲微弱的、連當事人自已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關於“可能性”的悸動?
“觀測者”冇有進一步的表示。光束依舊,選擇項依舊,倒計時依舊無情流逝:35:22…35:21…
就在這緊繃到極致的寂靜中,籠罩蔣林和張小猛的光束,毫無征兆地、如同水幕般向兩側分開,在他們麵前,露出了一條通往主舞台側後方一扇不起眼的、此刻卻自動滑開的暗門的通道。通道儘頭,隱約可見一個佈置簡潔的休息室。
同時,那冰冷的合成音再次響徹會場:
樣本A-1000,樣本B-1000。進入獨立審議環節。時限:十分鐘。可攜帶不超過兩名‘高關聯度個體’。審議期間,外部時間流速同步。
獨立審議?十分鐘?可以帶人?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蔣林和張小猛也始料未及。但此刻,冇有時間猶豫。
蔣林立刻看向刁瓊,用眼神示意。刁瓊幾乎在他目光投來的瞬間,就已經毫不猶豫地向前邁步,穿過那分開的光束邊緣(這次冇有阻礙),快步走到他身邊,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張小猛則迅速掃視會場,目光在周教授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周教授對他微微搖頭,示意自已留在外麵更能發揮作用(穩定學界圈子,分析資訊)。張小猛略一沉吟,隨即通過骨傳導通訊器,用極低的聲音說:陳剛,能聽到嗎?我需要一個人,幫我處理資訊,保持冷靜。
短暫的電流雜音後,江霞那雖然沙啞卻異常清晰冷靜的聲音接替了陳剛(顯然陳剛正在全力應對諾亞的指令係統):小猛,我在。我進不去,但我可以通過加密頻道,在你進入休息室後,提供所有我能獲取的外部資訊和分析支援。你需要什麼?
張小猛心中一暖,也一痛。他知道江霞此刻承受著多大的壓力。好。保持聯絡。他簡短迴應,然後看向蔣林,點了點頭。
兩人不再耽擱,帶著刁瓊,沿著那條打開的通道,快步走向那間休息室。在他們身後,光束重新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目光和聲音。
休息室不大,隔音極好。門在身後無聲關閉的瞬間,外界的混亂、恐慌、甚至巨幕的數據流動聲,全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近乎真空的、令人耳膜發脹的寂靜。
室內隻有簡單的幾張單人沙發,一張小茶幾,冇有窗戶,光源來自天花板柔和且無處不在的漫射光。空氣清新得不自然。
蔣林、張小猛、刁瓊,三人站在房間中央,一時間誰都冇有說話。
沉默。
沉重得幾乎能壓垮脊椎的沉默。
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有太多的話,太複雜的情緒,太沉重的壓力,堵在胸口,反而讓語言失去了力量。
刁瓊緊緊挨著蔣林,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後怕和剛纔強行維持鎮定的透支。她抬起頭,看著蔣林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一層冰的側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泣。
蔣林感受到了她的顫抖,反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有些疼,卻也讓她感到了一絲真實的存在感。
張小猛獨自站在幾步之外,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憊。他背對著他們,似乎在看著空無一物的牆壁,又似乎在通過骨傳導通訊器,無聲地接收著江霞從外部傳來的資訊。
時間,在這片寂靜中,彷彿被拉長了,又彷彿被壓縮了。十分鐘,在外麵是十分鐘,在這裡,似乎也是十分鐘,但每一秒都重若千鈞。
最終還是蔣林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和剛纔的喊話而有些嘶啞,卻異常清晰:
十分鐘。我們隻有十分鐘。
張小猛緩緩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銳利如刀:觀測者’給了我們一個私下商議的機會。這是好事,說明他們對我們的‘表演’至少產生了……興趣。或者,他們想看看,在冇有外界乾擾的情況下,我們這兩個‘樣本’到底能商量出什麼。
商量什麼?刁瓊的聲音帶著淚後的沙啞,卻也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那個‘第三種方案’?你們有具體的想法了嗎?
蔣林快速將之前與張小猛在光束中交流的思路,用最簡潔的語言向刁瓊複述了一遍:整合現有資源與“連接”,在即將到來的金融風暴中,展示有意識的、小範圍的穩定與救援能力,作為“ΩH輸出”的示範,爭取“橋梁資格”——即在實驗場內,保留身份和部分記憶,承擔“希望因子引導與監測”的責任。
刁瓊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用力點頭:我明白了。這比被洗掉記憶或者變成……那種觀察員要好。但是,她看向蔣林和張小猛,你們倆……真的能‘連接’到那種程度?能放下所有……過去的事情,真正合作?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也是“觀測者”評估“ΨL(連接強度)”的核心。
蔣林和張小猛對視一眼。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電火花劈啪作響。前世的仇恨,今生的對立,剛纔被公開的恥辱,以及那份詭異的、無法解釋的共鳴與理解……所有這一切,如同混沌的旋渦,在他們之間翻騰。
放不下。蔣林先開口,聲音很冷,他欠我的,欠我父母的,永遠也還不清。
張小猛冇有反駁,隻是下頜線繃緊了些。
但是,蔣林話鋒一轉,目光如同釘子,釘在張小猛臉上,如果非要選一個‘合作夥伴’,去對付那些把我們當蟲子看的傢夥,去賭那0.01%的機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寧願選一個,知道我所有底細、也恨過我、坑過我,但至少……知道疼的對手。
知道疼。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某種更深層的、超越恩怨的共鳴。
張小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冇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彼此彼此。選一個被我逼死過、現在還想找我算賬,但至少……還冇瘋的仇人,總比選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強。
他們的對話,冇有絲毫溫情,甚至充滿了冰冷的現實和未消的敵意。但刁瓊卻從中聽出了一種奇異的、基於對彼此最黑暗麵都心知肚明的……瞭解與承認。
這不是友誼,不是原諒。
這是在絕境中,兩個被逼到角落的野獸,基於對彼此爪牙鋒利程度的清醒認知,而達成的、臨時性的生存同盟。
或許,這就夠了。對於“觀測者”想要看到的“連接”,或許這種基於極端現實困境和共同敵人而建立的、清醒而冷酷的“共識性合作”,比虛偽的溫情或脆弱的友誼,更“真實”,也更“牢固”。
那麼,具體怎麼做?張小猛看向蔣林,十分鐘,我們需要一個能說服‘觀測者’的、至少是框架性的方案。
蔣林快速思考:方案核心:成立一個臨時性的、基於我們現有核心人際網絡的‘危機應對與希望傳導試點小組’。成員包括我們兩個,陳剛,刁瓊,周教授,江霞,以及……趙誌明(如果他那邊順利)。
目標:在本次金融危機爆發的初期,利用我們的資金、資訊、技術和有限的人際網絡,進行三件事:第一,內部穩定,確保我們核心圈的人員和基本資產安全;第二,有限救援,定向幫助少數與我們有關聯、且確實有價值的困境企業或個人,作為‘ΩH輸出’的具體案例;第三,資訊引導,通過周教授的學術渠道和可能影響的有限媒體,傳遞理性、剋製的分析,對抗恐慌情緒的無限蔓延。
我們要向‘觀測者’展示的,不是我們能拯救世界,而是——在同樣的災難中,有‘連接’和‘引導’的個體網絡,其生存概率、恢複速度、以及向外輻射積極影響的可能性,顯著高於孤立個體。
張小猛快速補充:同時,必須強調這個‘試點’的**可觀測性**和**低擾動性**。我們隻在我們的小圈子內行動,不試圖改變宏觀大勢,不挑戰現有權力結構(包括諾亞),隻是提供一個‘對比實驗組’的數據。如果‘觀測者’認可這種模式的‘數據價值’,他們可能會允許我們保留現有狀態,並賦予我們有限的‘引導者’權限,讓我們在實驗場內,繼續深化這種‘連接’與‘ΩH輸出’的嘗試,為他們提供長期的、更豐富的觀察樣本。
這是一個極其謹慎、甚至有些卑微的方案。它完全承認“觀測者”的權威和實驗目的,隻是在既定的遊戲規則內,爭取一個稍微好一點的“玩家”身份——從被動承受實驗的“小白鼠”,變成主動配合提供特定數據的“特殊培養個體”。
但這也是目前唯一可能走得通的路。
刁瓊聽著,眼中光芒閃動。這個方案,讓她看到了希望,不是拯救世界的宏偉希望,而是保住他們所珍惜的人與事、並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傳遞善意的、微小而真實的希望。
我加入。她毫不猶豫地說。
陳剛和周教授那邊,應該冇問題。蔣林說。
江霞和……趙誌明,我來溝通確認。張小猛點頭。
就在這時,骨傳導通訊器裡,江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緊繃:小猛,蔣總,外部情況更新:諾亞的指令係統活躍度達到峰值!陳剛判斷,他們的‘引爆’指令隨時可能發出!他準備進行乾擾嘗試!另外,會場內恐慌情緒再次逼近臨界點,周教授和刁瓊之前穩定的小圈子壓力巨大!
時間,不多了。
蔣林和張小猛同時看向對方。
方案有了雛形。
現在,需要將它“提交”給“觀測者”。
如何提交?
通過語言?通過意念?還是……通過某種他們尚未理解的“協議介麵”?
休息室的燈光,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十分鐘的獨立審議時間,即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