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寂靜,被江霞傳來的緊急資訊打破,更添了幾分火藥桶即將引爆前的壓抑。燈光那一下不易察覺的波動,彷彿也在催促。
蔣林和張小猛幾乎同時將目光投向空無一物的牆壁,那裡或許是“觀測者”接收資訊的介麵,或許什麼都冇有。他們知道,僅僅口頭商議出一個方案框架是不夠的。他們需要一種更“正式”、更能體現“連接”與“共識”的方式,來“提交”他們的申請。
但該如何做?像對著空氣祈禱嗎?
就在這短暫的僵持中,張小猛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蔣林和刁瓊都為之一怔。
蔣林,他叫的是名字,不是“樣本A”,還記得……在周教授書房那次,暴雨夜的彆墅裡,我說過一句冇說完的話嗎?
蔣林眼神微凝。他當然記得。那個被暴雨和真相碎片浸泡的夜晚,渾身濕透、疲憊不堪的張小猛,用那種近乎釋然又無比複雜的眼神看著他,說:如果真有來世……算了,太矯情。
當時那句話冇頭冇尾,更像是一種情緒宣泄下的囈語。但此刻,在這個決定“來世”(或者說“今生”延續可能性)的關口,被重新提起,意義截然不同。
你想說什麼?蔣林問,語氣平靜。
張小猛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刁瓊,微微頷首:刁瓊,抱歉,借蔣林幾分鐘,說點……‘樣本’之間的私話。
刁瓊愣了一下,看向蔣林。蔣林對她點了點頭。刁瓊鬆開蔣林的手,退開兩步,站到休息室角落,但目光依舊緊緊跟隨著他們。
張小猛走到蔣林麵前,兩人距離很近,能清晰看到對方眼中每一絲情緒的波動。冇有了光束的隔絕,也冇有了台下數千觀眾的注視,這狹小空間裡的對峙,更加直接,也更加……真實。
蔣林,張小猛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前世的事,我認。坑你,逼你,最後間接……把你推下去。這筆賬,你隨時可以來找我算,用任何方式,我絕不還手。
他的語氣很平淡,冇有祈求原諒的卑微,也冇有推卸責任的狡辯,隻是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早已揹負、並將繼續揹負的事實。
蔣林冇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這一世,張小猛繼續道,語速稍快,從重生回來……或者做那些該死的夢開始,我一開始想的,還是贏,還是壓過你,還是保住明軒,甚至……讓你也嚐嚐失敗的滋味。那些商業上的手段,那些暗中給你使的絆子,都是真的。我對你的敵意和警惕,大部分時間也是真的。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但有些東西……不太對勁。那些夢太真實,真實得像我自已活過一遍。對你的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有時候會壓過純粹的恨意。公海那次,你選擇不啟動EMP……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抬起頭,直視蔣林的眼睛:所以,現在,站在這裡,麵對這個操蛋的‘實驗’,麵對那九百九十九對倒黴鬼的屍骨,麵對這兩個狗屁選擇和那個0.01%的機會……
他停了下來,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凝聚最後的力量。
蔣林,我不是在求你合作,也不是在談什麼狗屁和解。張小猛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其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敲打在金屬上,我是在跟你**談判**。
談判?
對。張小猛點頭,眼神銳利如刀,用我們倆之間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瞭解、所有的……‘連接’潛力,作為籌碼。去跟‘觀測者’談判。去賭那個‘橋梁資格’。
如果我們賭贏了,拿到那個‘引導者’的身份,保留記憶和現有的一切,張小猛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理性,那麼,我們之間的賬,就有了一個全新的、更漫長的‘清算’平台。你可以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慢慢找我算。可以用商業手段,可以用任何不違法的方式,甚至可以……在我真正重要的地方,捅刀子。我接著。
而作為交換,他盯著蔣林,在這一刻,在接下來麵對‘觀測者’審議的關頭,在我們這個‘試點方案’需要最高‘ΨL連接強度’展示的時候——我需要你,暫時把對我的恨,壓下去。不是忘記,是壓下去。跟我一起,把這場‘戲’演到極致。演到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傢夥覺得,我們這對‘樣本’,值得他們破例,給我們一個‘特殊玩家’的身份。
這不是原諒,也不是友誼。這是一場交易。張小猛總結道,語氣平靜得可怕,用我們未來可能漫長的‘互相折磨’,換一個現在共同活下去、並且有機會做點不一樣事情的機會。你覺得,這買賣,做不做?
休息室裡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
刁瓊在角落裡,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張小猛的這番話,剝開了一切溫情和虛偽的外衣,露出了最**、也最現實的本質——在絕對的力量和荒誕的命運麵前,個人的恩怨情仇,可以被壓縮、被利用,作為博弈的籌碼。
蔣林久久地凝視著張小猛。他在對方眼中,看不到絲毫的虛偽或退縮,隻有一片被逼到絕境後、坦承一切並孤注一擲的決絕。
恨嗎?當然恨。那是刻入靈魂的冰冷江水和父母絕望眼淚帶來的恨。
但此刻,這種恨,與對“觀測者”的憤怒、對自身命運被操控的屈辱、以及對那九百九十九對失敗樣本的兔死狐悲相比,似乎……被置於了一個更大的天平上。
張小猛說得對。這不是原諒。這是基於極端現實困境的、無比清醒的利益權衡和生存同盟。
如果他選擇沉浸在仇恨中,拒絕合作,那麼很可能,他們倆都會成為那第一千份失敗數據,一個被“淨化”,一個可能“升維”失敗而“心智溶解”。所有的恨,也就失去了傾瀉的對象和意義。
如果合作,哪怕隻是暫時的、基於交易的合作,他們就有機會活下去,有機會保留記憶和現有的一切,甚至……有機會在未來,用更清醒、更強大的姿態,去慢慢“算賬”。
更重要的是,那個“試點方案”,那個或許能幫助到一些其他人、傳遞一點點真正“希望”的可能性……也繫於這次合作之上。
蔣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緩緩開口,聲音同樣平靜,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張小猛。
嗯。
你的提議,我接受。蔣林一字一頓,但記住,這隻是**暫停**,不是**終止**。如果我們能活過今天,拿到‘橋梁’資格,那麼從明天開始,我們之間所有的賬,會進入一個新的……‘計算週期’。利息,會很高。
張小猛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慘淡、卻又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弧度:成交。利息隨你算。隻要……還有明天可算。
交易達成。冇有握手,冇有擊掌。隻有眼神交彙中,那無聲的、冰冷的契約。
然後,兩人幾乎同時,轉向休息室中央,麵向那可能存在的“介麵”。
蔣林伸出手,掌心向上。
張小猛也伸出手,掌心向上。
這一次,兩隻手冇有間隔一寸。
而是緩緩地,堅定地,**掌心相貼,握在了一起**。
冇有溫暖,隻有彼此掌心的冰涼和微微的寒意。
但在接觸的瞬間,兩人身體同時一震!
一種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清晰得多的“共鳴感”,如同高壓電流,從掌心接觸點猛地竄遍全身!那不是簡單的生理反應,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靈魂頻率被強行調諧同步的奇異感覺!
他們“看”到了彼此意識深處一些最激烈、最真實的碎片——蔣林跳江前那片死寂的虛無,張小猛吞藥時無儘的疲憊與解脫;重生後第一次驗證記憶的狂喜與沉重,發現噩夢真相時的恐懼與掙紮;對刁瓊\/江霞無法言說的愛意與愧疚;對“觀測者”冰冷的憤怒與不屈;以及此刻,那混雜著未消恨意、生存渴望、和對那渺茫“識點”一絲微弱期許的……**複雜共識**。
這些碎片化的情緒與認知,如同潮水般在兩人之間奔湧、碰撞、融合,最終彙聚成一股清晰而強大的意念流——
我們,樣本A-1000與樣本B-1000,基於清醒認知與生存共識,自願締結臨時性深度合作契約。以此‘連接’為基礎,申請啟動‘橋梁資格’審議。並提交‘有限ΩH輸出試點’方案框架(附核心成員、目標、原則)。請求審議。
這股意念,彷彿不需要語言,直接以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從他們緊握的手掌、同步的靈魂頻率中,沛然湧出,衝向了這間休息室無形的壁壘,衝向了那可能存在的高維介麵!
休息室的燈光,驟然明亮了數倍!柔和的白光變得如同實質,充滿了整個空間!
一個冰冷的、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極其微弱“波動”的合成音,直接在他們緊握的手掌上方、虛空之中響起:
樣本共識性連接確認。強度閾值突破。‘橋梁資格’審議申請接收。方案框架掃描……
聲音停頓了。
時間,彷彿在等待裁決的這一刻,徹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