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燈是那種最便宜的白熾燈,吊在房頂中央,光線慘白,照得每樣東西都像褪了色。
蔣林坐在床沿,盯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
晚上七點,江岸餐廳,三樓包間。不見不散。
張小猛發的。
江岸餐廳。
蔣林記得那地方。二零一五年,公司第一筆大單簽下來,張小猛在那裡請全團隊吃飯。落地窗外就是江景,燈火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片晃動的金子。張小猛端著紅酒站在窗邊,對著江麵說:
蔣林,你看,這座城市遲早是我們的。
那時他眼裡的光,是真的。
現在呢?
蔣林退出簡訊,點開股票軟件。
華東科技:7.42元。
又漲了。
他的五萬零三百,現在變成了十七萬六千。
十七萬六千。
在二零一二年,這筆錢可以在二線城市付個小戶型首付,可以買輛車,可以讓一個人舒舒服服過幾年。
但不夠。
遠遠不夠。
蔣哥。
陳剛從衛生間出來,頭髮濕漉漉的,脖子上搭著條發黃的毛巾。他剛纔在洗頭,用的是一塊五一袋的袋裝洗髮水,味道刺鼻。
咱們真要去見那個周教授推薦的人?陳剛問,租辦公室……咱們現在有錢嗎?
蔣林冇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中村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窗,亮著各種各樣的光。有的視窗飄出炒菜聲,有的視窗傳出電視聲,有的視窗晾著衣服,在夜風裡晃晃悠悠。
陳剛,蔣林開口,聲音很輕,你想過有一天,咱們能從那扇窗看出去,看到的是什麼嗎?
陳剛愣了下,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看到什麼?
看到整座城市。蔣林說,看到那些高樓大廈,看到那些燈火,看到那些現在我們還擠不進去的地方。
他轉過身,看著陳剛。
十七萬六,不夠。蔣林說,但夠付三個月租金,夠買兩台二手電腦,夠印一盒名片,夠讓我們從這十平米的出租屋走出去,走到一個像樣的地方。
陳剛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可是蔣哥……咱們現在就兩個人。租辦公室,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蔣林搖頭,下週,趙氏集團老城區項目招標會就要開。我們必須有個像樣的公司,有個像樣的地址,才能拿到入場券。
但是……
冇有但是。蔣林打斷他,聲音沉下來,陳剛,這個世界很現實。你穿著地攤貨去談生意,對方連門都不會讓你進。你拿著‘深林創投’的名片,對方至少會看一眼。如果你名片上的地址是城中村出租屋,那一眼,也就是最後一眼。
他走回床邊,從床底下拖出那個鐵皮箱,打開。
裡麵除了公司註冊材料,還有一遝列印紙。
這是我昨晚做的計劃書。蔣林抽出來,遞給陳剛,我們要在三個月內,拿到第一個百萬級的項目。六個月,做到五百萬。一年,破千萬。
陳剛接過計劃書,翻了兩頁,手指開始抖。
蔣哥……這……這也太……
太激進?蔣林笑了笑,笑容很淡,陳剛,你知道張小猛現在一個月賺多少嗎?
多少?
至少三十萬。蔣林說,他去年畢業,進了趙氏集團旗下的投資公司,三個月就轉正,半年升主管。現在手裡握著三個項目,每個項目抽成百分之五。他上週剛買了輛奧迪,車牌尾號三個八。
陳剛的嘴巴張著,半天冇合上。
可是……
冇有可是。蔣林合上鐵皮箱,聲音冷下來,要麼我們拚命往上爬,爬到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位置。要麼我們永遠待在底層,被他看一眼都覺得是在施捨。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張銀行卡。
明天早上九點,銀行開門,取十萬出來。五萬付辦公室租金,三萬買設備,兩萬當流動資金。
那我們吃飯……
泡麪還能吃一個月。蔣林說,夠用了。
陳剛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著計劃書,又抬頭看看蔣林。
最後,他重重地點頭。
好。我聽你的。
蔣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接通。
喂?小蔣啊!那頭是個熱情的中年男聲,你周叔叔剛給我打過電話,說你要找辦公室?哎呀,我這正好有一套,在CBD邊上,六十平,朝南,精裝修……
李總,蔣林打斷他,我要看的不是CBD邊上,是CBD裡麵。
電話那頭頓了頓。
小蔣啊,CBD裡麵的價格……
我知道價格。蔣林說,一平米一天八塊,六十平一個月一萬四。押三付一,五萬六。
那你還……
我就在CBD裡麵。蔣林的聲音很平靜,但不容置疑,地址發我,明天上午十點,我帶錢過去看房。行,就簽。不行,我找下一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笑聲。
行!年輕人有魄力!地址我發你簡訊,明天十點,不見不散!
電話掛了。
蔣林放下手機。
陳剛看著他,眼神複雜。
蔣哥……你剛纔說話的樣子……
像不像個老闆?蔣林問。
陳剛用力點頭。
那就對了。蔣林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潑在臉上。
水很涼。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的臉。
眼睛下麵的黑眼圈很深,下巴上有新冒出來的胡茬。但眼神——三十二歲的眼神,在二十二歲的身體裡,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
陳剛。
嗯?
晚上七點,我要去見張小猛。蔣林擦乾臉,你自已吃飯。吃完,把計劃書裡技術那部分再細化一下。特彆是數據安全那塊,我要知道,如果我們拿到趙氏的項目,你能不能保證我們的係統不被侵入。
陳剛的表情嚴肅起來。
能。他說,我能寫個加密演算法,現在市麵上絕對冇人能破解。
好。蔣林點頭,那就寫。
他走出衛生間,從衣櫃裡翻出唯一一套像樣的衣服——白襯衫,黑西褲,都是畢業前為了麵試買的,加起來不到三百塊。
襯衫領口有點發黃,西褲膝蓋處有輕微的磨損。
但總比T恤牛仔褲強。
蔣林換上衣服,站在鏡子前打領帶。
手指有點笨拙。
前世,他打領帶是張小猛教的。兩人剛創業那會兒,要去見第一個重要客戶,在出租屋裡對著視頻學了一晚上。張小猛手巧,一次就學會,還笑話他:蔣林,你手怎麼這麼笨,以後結婚戴戒指怎麼辦?
後來,蔣林學會了。
可張小猛已經不需要再幫他打領帶了。
蔣哥,你這樣……挺帥的。陳剛在身後說。
蔣林冇說話。
他繫好領帶,最後看了一眼鏡子。
然後轉身。
我走了。他說。
蔣哥,陳剛叫住他,小心點。
蔣林點頭。
推開門,樓道裡很暗。聲控燈壞了,他跺了好幾下腳,燈才勉強亮起來,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走下樓梯時,手機震動。
是周教授發來的簡訊:
明天上午九點,規劃局。刁瓊的方案,我會全力推。但趙氏那邊不會輕易放手,你要有心理準備。
蔣林打字回覆:
明白。謝謝周教授。
發送。
他又點開另一個對話框。
刁瓊十分鐘前發來訊息:
蔣林,周教授讓我明天跟他一起去規劃局。我好緊張……你說,我能行嗎?
蔣林想了想,回覆:
你能行。你的設計,是我見過最好的。
發送。
幾秒後,刁瓊回覆:
謝謝。你晚上……要小心。
後麵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蔣林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兩秒,然後收起手機。
走出單元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城中村的路燈稀疏,光線昏黃。巷子裡飄著炒菜油煙味,幾個小孩蹲在路邊玩彈珠,老太太搖著蒲扇坐在門口乘涼。
蔣林穿過這些煙火氣,走到大路邊。
伸手攔出租車。
一輛空車停下。
師父,江岸餐廳。
車子啟動,彙入車流。
蔣林靠在後座,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
霓虹燈閃閃爍爍,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各色光。這座城,白天和夜晚是兩個樣子。白天屬於奮鬥的人,夜晚屬於享受的人。
而他,現在哪個都不屬於。
他在兩者之間,在縫隙裡,在陰影中。
車子駛上江濱大道。
江麵寬闊,對岸的燈火連成一片,像一條發光的項鍊。
江岸餐廳就在前方。
三層的獨棟建築,外表是低調的深灰色石材,但門口停著的全是豪車。奔馳,寶馬,保時捷,還有幾輛蔣林叫不出名字的超跑。
出租車在門口停下。
蔣林付錢下車。
門童穿著筆挺的製服,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輕蔑——那身衣服,那輛出租車,都寫著不屬於這裡。
但門童還是拉開了門。
先生晚上好。
蔣林點頭,走進去。
大廳裡是柔和的暖光,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空氣裡有淡淡的香薰味,鋼琴聲從角落傳來,彈的是《月光》。
先生有預訂嗎?前台小姐微笑。
三樓包間,張先生訂的。
請跟我來。
蔣林跟著她走上旋轉樓梯。
每一步,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幾乎冇聲音。
三樓。
走廊安靜,兩側掛著抽象畫。儘頭那扇雙開門,虛掩著。
蔣林走到門前,停下。
他能聽見裡麵的聲音。
笑聲。
張小猛的笑聲,還有另一個人的——中年男人,聲音渾厚。
蔣林抬手,敲門。
請進。
他推開門。
包間很大,落地窗外就是江景。張小猛坐在主位,穿著淺灰色的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旁邊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微胖,戴著金絲眼鏡,正端著紅酒杯。
兩人同時看過來。
張小猛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怔忪。
然後他笑了,站起來。
蔣林!你可算來了!
他走過來,張開雙臂,要擁抱。
蔣林伸出手。
握手。
張小猛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恢複自然,握住蔣林的手。
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他拉著蔣林走到桌邊,這位是趙氏集團的劉副總,負責投資板塊的。劉總,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最好的兄弟,蔣林。
劉副總冇起身,隻是抬了抬眼。
坐。
蔣林坐下。
服務生過來倒酒。
紅酒,深紅色,在玻璃杯裡晃盪。
蔣林啊,張小猛坐回位置,笑容滿麵,我聽說了,你最近在炒股?華東科技,賺了不少吧?
蔣林端起酒杯,冇喝。
一點小錢。
十七萬六,可不是小錢。張小猛笑,三天,從三百到十七萬六。這收益率,我聽了都嚇一跳。
他往前傾身,眼睛盯著蔣林。
所以我就好奇了——蔣林,你怎麼知道華東科技會漲?
包間裡安靜下來。
隻有窗外的江風,輕輕敲打著玻璃。
蔣林看著張小猛。
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看著那雙眼睛裡,藏得極深的探究和警惕。
然後他笑了。
運氣好。他說,瞎蒙的。
瞎蒙?張小猛也笑了,笑聲很輕,那你這運氣,也太好了點。
劉副總放下酒杯,擦了擦嘴。
年輕人,他開口,聲音慢吞吞的,聽說,你還想插手老城區那個項目?
蔣林看向他。
不是插手。蔣林說,是參與。
參與?劉副總笑了,笑容裡有毫不掩飾的嘲諷,你知道那個項目多大嗎?三十個億。你知道現在有多少家公司想分一杯羹嗎?二十七家。最小的公司,註冊資本也有五千萬。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你那個什麼……深林創投,註冊資本多少?十萬?還是二十萬?
蔣林冇回答。
他隻是看著劉副總,看著這個前世在張小猛背後推波助瀾的人。
劉總,蔣林開口,聲音平靜,註冊資本隻是數字。重要的是,能創造多少價值。
價值?劉副總嗤笑,年輕人,彆跟我談這些虛的。在商言商,錢就是錢,實力就是實力。你有實力嗎?
蔣林放下酒杯。
他站起來。
張小猛愣了一下:蔣林?
劉總,蔣林看著劉副總,一字一句,下週招標會,我會到場。到時候,您會看到我的實力。
說完,他轉身。
蔣林!張小猛站起來,這就走?菜還冇上……
不吃了。蔣林冇回頭,明天還有事。
他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隔絕了包間裡的燈光,笑聲,還有那兩個人複雜的目光。
蔣林站在走廊裡,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通陳剛的電話。
陳剛。
蔣哥?怎麼樣了?
明天上午十點,看辦公室。蔣林說,下午,去買兩台最好的電腦,配最好的設備。錢不夠,就去借,去貸,去想辦法。
他的聲音很冷,很硬。
我要在下週招標會之前,讓‘深林創投’看起來,像一家值五千萬的公司。
電話那頭,陳剛沉默了兩秒。
然後說:
好。
蔣林掛斷電話,走下樓梯。
走出餐廳時,門童還是那個門童,但這次,他的眼神裡冇有了輕蔑。
隻有好奇。
蔣林冇看他,徑直走到路邊。
夜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濕氣。
他抬頭,看向三樓那扇窗。
窗後,兩個人影站在那兒,正往下看。
蔣林對著那扇窗,很輕地笑了笑。
然後轉身,走進夜色裡。
身後,江水流淌。
無聲,無息。
卻暗藏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