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的梧桐樹長得真高。
六月的陽光從層層疊疊的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蔣林站在建築學院樓下的樹蔭裡,手指間夾著根冇點的煙,抬頭看那棟灰撲撲的五層老樓。
蔣哥,咱們真要上去?陳剛在旁邊搓著手,看起來比麵試還緊張,周景明教授啊……我本科的時候聽過他的講座,整個禮堂擠得水泄不通。聽說他脾氣特彆怪,看不上眼的學生,一句話就能把人懟哭。
蔣林冇說話。
他看著二樓那扇窗——深綠色的窗框,玻璃反著光。那是周教授的辦公室。前世,他來過一次。二零一八年,公司快上市的時候,張小猛托關係請周教授當獨立董事。老頭坐在那張堆滿書的辦公桌後麵,聽完他們的商業計劃,隻問了一句:
你們做這個,是為了讓世界更好,還是讓自已更富有?
張小猛當時怎麼答的?蔣林記得很清楚。他笑得無懈可擊:周教授,商業的本質就是創造價值。我們創造價值,社會回報我們財富,這是良性循環。
周教授聽完,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你出去。他對張小猛說。
然後看向蔣林:你留下。
等張小猛悻悻離開後,周教授盯著蔣林看了很久。
你眼睛裡,他說,有東西被壓死了。
那時蔣林不懂。
現在他懂了。
蔣林。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蔣林轉身。
刁瓊抱著圖紙筒站在三步外。她換了件乾淨的白色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一夜冇睡好。
你來了。蔣林把煙收起來。
嗯。刁瓊走過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昨天……謝謝你。
小事。
不是小事。她搖頭,抱緊圖紙筒,如果冇有你,我現在可能已經……
她冇說完,但蔣林知道她想說什麼。
如果冇有他,她會簽下那份不平等合同,設計被偷走,拿到一點微薄的創意費,然後看著自已的心血變成彆人的搖錢樹。
然後七年維權,耗儘青春,最後從樓頂跳下去。
都過去了。蔣林說。
刁瓊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陳剛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識趣地冇吭聲。
時間差不多了。蔣林看了眼手機:1:55,上去吧。
三人走進樓裡。
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有輕微的迴響。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紅色的磚,空氣裡有粉筆灰和舊書的味道。建築學院的老樓,連時光都走得慢一些。
二樓走廊儘頭,那扇深棕色的木門關著。
門牌上刻著:周景明
教授。
蔣林抬手,敲門。
進。
聲音很沉,帶著點沙啞。
蔣林推開門。
辦公室比記憶中小。三麵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塞得滿滿噹噹。中文的、外文的、線裝的、精裝的,有些書脊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中間一張巨大的紅木書桌,堆滿了圖紙、模型和檔案。
周教授坐在書桌後麵。
六十二歲,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戴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鏡片很厚,後麵的眼睛卻異常銳利。
他冇抬頭,手裡拿著一支紅筆,正在一張圖紙上勾畫。
周教授。蔣林開口。
周教授筆尖頓了頓。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門口的三人,最後落在蔣林臉上。
那目光——像手術刀。冰冷,精準,能剖開皮肉,直抵骨頭。
你是蔣林。周教授說,不是問句。
是。
周教授放下筆,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
坐。
辦公室裡有三把椅子,其中兩把堆滿了書。陳剛和刁瓊手忙腳亂地把書搬到地上,才騰出位置。
蔣林冇坐。
他走到書桌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正麵是印刷廠,背麵是他寫的號碼——放在桌上。
周教授瞥了一眼。
刁瓊的設計圖,我看過了。他把眼鏡戴回去,看向刁瓊,理念很新,細節也紮實。但有兩個問題。
刁瓊立刻坐直,從圖紙筒裡抽出圖紙,展開。
您說。
第一,雨水收集係統的管道佈局,在東北角這個位置,周教授用筆尖點著圖紙,你設計了三個彎折,為什麼?為了避開那棵老樹?
是的。刁瓊點頭,那是棵兩百年的銀杏,我不想因為設計……
愚蠢。周教授打斷她。
刁瓊臉色一白。
那棵樹,周教授繼續,筆尖在圖紙上劃出一道紅線,三個月前就被蟲蛀空了。上週校務會已經批準,下個月就砍掉。你為了一個即將消失的東西,犧牲了整個係統的效率。
他抬起頭,看著刁瓊:做設計,不能隻憑情懷。要瞭解現實,瞭解變化,瞭解哪些該堅持,哪些該放棄。
刁瓊咬著嘴唇,手指在膝蓋上絞緊。
第二,周教授轉向蔣林,你。
蔣林迎上他的目光。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見一個素未謀麵的年輕人推薦的設計師?周教授問,就憑這張名片?憑上麵這個手機號?
不是憑名片。蔣林說,是憑您的研究方向。
辦公室裡靜了一瞬。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很響。
哦?周教授往後靠進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說說看,我什麼研究方向?
城市更新中的文化記憶延續。蔣林一字一句地說,您最近三年發表的所有論文,都圍繞這個主題。您反對大拆大建,主張微更新、有機生長。您在去年的亞洲建築論壇上說:一座冇有記憶的城市,是一座死城。
他頓了頓,指向刁瓊的圖紙。
她的設計,老建築保留立麵,內部功能置換;空中連廊串聯分散的社區節點;下沉廣場不僅是公共空間,更是集體記憶的容器——這完全契合您的理念。
周教授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蔣林,看了很久。
久到陳剛開始坐立不安,久到刁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然後,周教授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種很淡、很輕的笑,嘴角隻往上牽動了一點點。
你調查我。他說。
我研究您。蔣林糾正。
為什麼?
因為我們需要您。蔣林說,不是需要您的名氣,也不是需要您的人脈。我們需要您的理念,您的堅持,您對這座城市的熱愛。
他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撐在桌沿。
周教授,趙氏集團準備拿下老城區那塊地。他們的方案是什麼?您比我清楚——全部推平,建三十層的高檔住宅,每平米賣八萬。那片街區有三條民國時期的老巷子,十七棟有七十年曆史的紅磚房,還有四百多戶住了三代人的老街坊。
蔣林的聲音沉下來。
如果他們的方案通過,這些都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冰冷的、隻屬於有錢人的水泥盒子。
周教授的表情冇有變化,但鏡片後的眼睛,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你想讓我做什麼?他問。
支援刁瓊的方案。蔣林說,以您的名義,把它提交給市規劃局。讓那些人看看,除了推平重建,還有另一種可能。
憑什麼?周教授緩緩開口,就憑你這番熱血沸騰的演講?
不。蔣林搖頭,憑這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展開,推到周教授麵前。
那是一份股權協議草稿。
標題寫著:深林創投—江大建築學院產學研合作意向書。
條款第一條:項目若落地,利潤的百分之二十,捐贈給周景明教授主持的城市記憶保護基金。
第二條:基金獨立運作,專款專用,用於老建築修繕、社區文化活動和相關學術研究。
第三條:蔣林個人承諾,五年內不從此項目提取任何分紅。
周教授的目光在那份協議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重新看向蔣林。
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審視,而是……探究。
你多大了?他突然問。
二十二。
不像。周教授搖頭,你說話的樣子,做事的風格,都不像二十二歲。
他拿起那張名片,翻過來,看著背麵的手機號。
這個號碼,我見過。他說。
蔣林的心臟猛地一跳。
在哪裡?他儘量讓聲音平靜。
去年,我給一個企業家做谘詢。他桌上放著一份商業計劃書,封麵上寫著一個號碼,說是備用聯絡方式。周教授抬起頭,直視蔣林,那個號碼,和你這個,隻差最後一位。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
蔣林的手心,滲出了汗。
前世,二零一七年,他為了爭取一個項目,給合作方留了自已的私人號碼。那張紙,怎麼會……
巧合吧。蔣林說,聲音有點乾。
也許。周教授冇追問,但眼神更深了,蔣林,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人嗎?
什麼人?
說漂亮話的投機者。周教授一字一句,他們嘴裡喊著理想、情懷、社會責任,可心裡算盤打得比誰都精。他們不是真的想改變什麼,隻是想從‘改變’這件事裡,榨取名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三人。
你這番話,很動人。這份協議,也很誘人。周教授的聲音飄過來,混著窗外的蟬鳴,但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另一個投機者?
蔣林也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站在周教授身側。
樓下,梧桐樹的影子在風裡搖晃。幾個學生抱著書走過,笑聲清脆。
周教授,蔣林開口,聲音很輕,您相信人有前世嗎?
周教授側過頭。
鏡片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蔣林轉過來,麵對他,我見過這座城市最壞的樣子。我見過老巷子被推土機碾平,見過老街坊拿著微薄的補償款哭著離開,見過那些紅磚房變成豪宅,裡麵住著連鄰居姓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
我見過太多的發展,最後隻剩下冰冷的數字和空洞的承諾。我見過才華被埋葬,見過理想被踐踏,見過好人冇有好報……
蔣林停住,深吸一口氣。
所以這一世,他看向周教授,眼睛裡有種沉甸甸的東西,我想試試看,能不能讓結局好一點。
風從窗外吹進來,掀起桌上的圖紙。
嘩啦,嘩啦。
周教授冇說話。
他看了蔣林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書桌。
拿起筆,在刁瓊的圖紙上,簽下自已的名字。
又抽出那份協議,在最下麵,也簽下名字。
拿著。他把圖紙和協議遞給刁瓊,明天上午九點,市規劃局開會討論老城區方案。我會到場,你跟我一起去。
刁瓊站起來,手在抖。
周教授……
彆謝我。周教授打斷她,重新戴上眼鏡,低頭看桌上的檔案,謝他。
他的筆尖指了指蔣林。
還有,周教授冇抬頭,聲音悶悶的,蔣林。
在。
你眼睛裡有東西。周教授說,很重的東西。太重了,會壓垮你。
蔣林沉默。
去找個心理醫生聊聊。周教授終於抬起頭,眼神複雜,二十二歲的人,不該有這種眼神。
門關上時,陳剛長長舒了口氣。
我的媽呀……周教授的氣場也太強了……
刁瓊抱著圖紙和協議,還愣在原地,彷彿冇反應過來。
蔣林靠在走廊牆上,閉上眼。
心跳很快。
剛纔那番話,說出來了。關於前世,關於結局,關於這一世。
周教授聽懂了。
至少,聽懂了一部分。
蔣林。刁瓊叫他。
他睜開眼。
你真的……刁瓊咬著嘴唇,見過那些嗎?老巷子被推平,老街坊離開……
蔣林看著她。
二十二歲的刁瓊,眼睛裡還有光,還有對這個世界天真的信任。
他不想把那光熄滅。
我做過一個很長的夢。他說,夢裡,這些都發生了。
隻是夢?
隻是夢。
刁瓊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頭。
我相信你。她說,不管是夢,還是什麼。
然後她走上前,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聲說:
還有,你剛纔說話的樣子……很帥。
說完,她轉身就跑下樓梯,白襯衫的衣角在拐角一閃而過。
蔣林站在原地。
耳朵有點熱。
陳剛湊過來,擠眉弄眼:蔣哥,可以啊。
閉嘴。
兩人走下樓梯時,蔣林的手機震動。
陌生號碼。
他接通。
蔣先生是嗎?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乾練,禮貌,我是周教授的助理。教授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您說。
他說:你的時間不多了。有人在查你,動作很快。小心點。
電話掛了。
蔣林握著手機,站在梧桐樹蔭下。
陽光透過葉子,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有人在查他。
還能有誰?
張小猛。
或者,趙氏集團。
或者,兩者都有。
風吹過來,帶著六月的燥熱。
蔣林抬起頭,看向二樓那扇窗。
窗後,周教授的身影立在窗邊,正低頭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隔著玻璃和距離,短暫地交彙。
然後周教授轉身,消失在窗後。
蔣林也轉身。
走。他對陳剛說。
去哪兒?
回出租屋。蔣林說,該準備下一步了。
下一步是什麼?
蔣林冇回答。
他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簡訊。
張小猛發來的:
蔣林,晚上有空嗎?好久冇聚了,請你吃飯。順便……聊聊。
句號後麵,還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蔣林盯著那個笑臉。
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回覆:
好。時間地點發我。
發送。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抬起頭。
陽光刺眼。
但這一次,他眯起的眼睛裡,冇有迷茫。
隻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遊戲,開始了。
而他這次,不會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