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裡,螢幕的冷光映照著蔣林緊繃的臉。多塊分屏上,數據流瀑布般刷下,雷達信號、衛星雲圖、加密通訊記錄、以及陳剛實時標註的各種圖標和箭頭,構成一幅令人窒息的空中危局圖。
代表張小猛那架改裝灣流的藍色三角符號,正孤懸在公海上空,如同一枚投入沸油的冰針。三個不斷閃爍、帶著危險紅邊的“幽靈”機符號,正從不同方向對其形成隱隱的夾擊態勢,其中一架已經脫離編隊,氣勢洶洶地逼近藍色三角。下方稍遠處,代表江霞航班的綠色光點,正艱難地加速,試圖衝破一片由電子乾擾和無形威脅構成的泥沼。
時間,彷彿被拉長成了黏稠的膠質。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隨著急劇攀升的風險。
蔣哥,‘信天翁’無人機已抵達預定空域下方,電磁脈衝彈頭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引爆,但有效範圍隻有三公裡,且是無差彆攻擊,會癱瘓範圍內所有電子設備,包括張總的飛機!陳剛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焦急,引爆指令,發還是不發?
蔣林的拳頭驟然握緊,電磁脈衝(EMP)攻擊,這是他們手中目前唯一能直接、快速癱瘓“幽靈”機(假設它們高度依賴電子係統)的非常規手段。但那架灣流也在打擊範圍內!一旦引爆,張小猛的飛機會瞬間變成一塊墜落的鐵疙瘩!下麵是茫茫大海,跳傘生存機率渺茫,更彆提可能隨之而來的後續攻擊。
救江霞,還是保張小猛?
這個抉擇,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蔣林的心上。
前世冰冷刺骨的江水,張小猛在宴會上傲慢又虛偽的笑臉,破產通知單上冰冷的數字,父母絕望的眼神……這些畫麵帶著仇恨的毒刺,狠狠紮向他。張小猛該死。他無數次在夢裡,在清醒的憤怒中,確認過這一點。甚至就在不久前,在周教授的書房裡,他還握著張小猛的手說“我們的賬,等這一切結束了,再慢慢算”。
可現在,這個“該死”的人,正為了救另一個對他們而言至關重要的人,把自已置於最危險的境地。他的飛機是此刻江霞唯一的屏障。
如果現在啟動EMP,固然可能擊退甚至摧毀“幽靈”機,救下江霞的航班,但張小猛必死無疑。這符合他最原始的複仇**嗎?似乎……是的。仇人死於“意外”,還是在他自已的瘋狂計劃中“意外”身亡,多麼“完美”的結局。甚至可以說,是張小猛自已選擇了這條絕路。
一個冰冷而充滿誘惑的聲音在他心底低語:按下按鈕。這是天賜良機。恩怨兩清。從此世上再無張小猛,隻有你蔣林,帶著先知優勢,帶著深林創投,帶著刁瓊,去麵對“觀測者”,去爭取“橋梁資格”……少了一個最大的變數和潛在的背叛者。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移向控製檯上那個需要雙重驗證才能啟動的紅色虛擬按鈕。
螢幕另一角,一個小視窗跳動著。那是陳剛不知何時接入的、灣流飛機外部攝像頭的實時畫麵(經過了嚴重壓縮和延遲)。畫麵劇烈顛簸,但依稀能看到前方灰濛濛的天空,以及一個正在迅速變大的、模糊的黑色飛行器輪廓——那架逼近的“幽靈”機!它已經靠得很近了,近到幾乎能想象出它可能攜帶的武器正冷冷地指向灣流的駕駛艙。
張小猛此刻,就在那架飛機裡。他能看到對麵嗎?他在想什麼?恐懼?後悔?還是……依舊是他媽的那種令人討厭的、自以為掌控一切的平靜?
蔣林的指尖,懸在紅色按鈕上方,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另一個分屏上,屬於江霞航班的綠色光點附近,突然跳出新的警報!兩架新的、信號特征與“幽靈”機類似但更微弱的飛行器,正從低空雲層中悄然鑽出,以極快的速度包抄向客機的側翼!它們的目標很明顯——一旦客機進入某種攻擊包線,或者灣流被解決,它們就會立刻補上致命一擊!
諾亞不止佈置了三架飛機!他們還有後手!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多重攔截的絕殺局!張小猛的攪局,雖然打亂了第一波部署,但對方立刻啟動了備用方案!
冷汗,瞬間濕透了蔣林的後背。如果他剛纔按下按鈕,EMP消滅了第一波三架(或許能波及到新出現的兩架?不確定),但張小猛的飛機會墜毀。然後呢?新出現的“幽靈”機仍然可能追上江霞的客機!而他們手上,已經冇有第二枚EMP,也冇有第二架敢於冒險的改裝灣流了!
犧牲張小猛,未必能百分百救下江霞。甚至可能因為失去灣流的電子乾擾掩護,導致客機更快陷入絕境。
更可怕的是……蔣林腦中閃過周教授的假說,閃過“觀測者”可能正在進行的評估。如果他此刻選擇犧牲“樣本B”(張小猛),即便救下了江霞(一個“非核心樣本”或“關聯人物”),在“觀測者”的評估體係裡,這算是什麼行為?是“理智的取捨”?還是“在壓力下放棄合作、重現自利傾向”?這會對他們爭取“橋梁資格”產生怎樣的負麵影響?會不會被視為“救贖紐帶”脆弱或虛假的證明?
無數的念頭、算計、情感、利弊,在百分之一秒內,如同爆炸的資訊洪流,衝擊著蔣林的神經。
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代表張小猛飛機的藍色三角,盯著那個小視窗裡越來越近的黑色威脅輪廓。
忽然,一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碎片,毫無征兆地刺入腦海。
不是前世的痛苦,而是今生的、不久前的片段。
在那個暴雨夜的彆墅裡,渾身濕透的張小猛,用那種疲憊到極致、又帶著一絲奇怪釋然的眼神看著他,說:如果真有來世……算了,太矯情。
在周教授書房,張小猛剖析自已噩夢和預感時,那份深不見底的孤寂和掙紮。
還有……就在剛纔,陳剛轉述張小猛決定親自駕機出發時,那斬釘截鐵、不留退路的瘋狂。
這個仇人……好像,真的和前世那個符號化的、冰冷的“張小猛”,有些不一樣了。
至少在這一刻,他們站在了同一邊,對抗著同一個更龐大、更詭異的敵人。至少在這一刻,張小猛在用他的方式,保護對他們都重要的人。
仇恨是真的。
但眼前這迫在眉睫的、需要共同應對的殺局,也是真的。
蔣林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野獸般的低吼。懸在紅色按鈕上的手指,猛地移開,狠狠地砸在了控製檯邊緣!
陳剛!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情緒衝擊而嘶啞變形,取消EMP攻擊指令!立刻!
啊?蔣哥!那……
啟動B計劃!蔣林打斷他,語速快得如同子彈,讓‘信天翁’無人機爬升!不是攻擊,是抵近乾擾!用它的強信號發射器,模擬大規模軍事雷達掃描和通訊信號,覆蓋那兩架新出現的‘幽靈’機!給它們製造被更高層級力量發現的假象!同時,把我們之前偽造的、關於該區域‘非法飛行器活動’的預警資訊,提高緊急等級,用更多匿名渠道,同時塞給周邊所有能接觸到的航空管製和海岸警衛部門!製造混亂!越大越好!
那張總那邊……
他那邊……蔣林盯著螢幕上那幾乎要貼在一起的藍色三角和紅色威脅符號,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賭一把!賭諾亞的人在冇有絕對把握和麪臨外部壓力劇增的情況下,不敢輕易對一架註冊清晰、屬於超級富豪的飛機直接開火!賭張小猛那個前空軍機長的本事!也賭……‘觀測者’或許並不樂見‘樣本’在非預設情況下如此輕易地、毫無‘數據價值’地死亡!
這是一個基於多重不確定性的瘋狂賭博。將張小猛的生死,寄托於敵人的謹慎、已方的技術、以及“觀測者”可能存在的某種實驗規則限製。
但他冇有更好的選擇了。EMP是雙刃劍,此刻揮出,可能同時斬斷生機和希望。
命令被迅速執行。代表著“信天翁”無人機的圖標開始急速爬升,強大的電子欺騙信號如同無形的海嘯,撲向那兩架新出現的“幽靈”機。同時,陳剛操控的無數虛擬節點開始在全球多個航空和安全網絡瘋狂“灌水”,各種關於“不明空中活動”、“可能威脅民航安全”的警報以誇張的頻率刷屏。
公海上空,局勢瞬間變得更加詭異和混亂。
那架逼近灣流的“幽靈”機,似乎接收到了來自同伴或後方指揮的緊急資訊,動作出現了明顯的遲疑和混亂。它開始減速,並試圖改變航向,不再那麼具有攻擊性地直衝過來,反而像是在進行謹慎的抵近偵察。
下方,兩架新出現的“幽靈”機,則被“信天翁”模擬的強大“軍事雷達”信號搞得暈頭轉向,它們的編隊出現散亂,似乎在進行激烈的內部通訊,判斷這突如其來的“第三方力量”究竟是何方神聖。
也就在這時,加密頻道裡傳來了張小猛那邊機長沉穩中帶著一絲慶幸的聲音:不明飛行器停止逼近,正在轉向脫離……乾擾強度有所下降,我們暫時安全。客機信號正在加速遠離……
賭贏了?暫時?
蔣林脫力般向後靠在椅背上,才發現自已全身的肌肉都因為過度緊繃而痠痛不已,掌心全是黏膩的冷汗。
他冇有選擇犧牲張小猛。在那一刻,複仇的本能輸給了更複雜的權衡,輸給了對大局的判斷,或許……也輸給了內心深處一絲連自已都不願承認的、對那個“不一樣”的張小猛的、極其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某種類似“同類”的認可?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江霞的航班正向著安全領空飛去。張小猛還活著。
而他們與“觀測者”及其代理人的這場戰爭,剛剛經曆了第一次正麵、血腥的擦肩而過。
代價尚未可知,但戰書,已經以最驚險的方式,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