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林推開安全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時,外麵的天已經徹底亮了。晨光透過高樓的縫隙,切割出冰冷而銳利的光柱,落在他疲憊不堪的臉上。他身上的衣服還帶著夜露和緊張汗水混合的潮氣,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
公海上的危機暫時解除。江霞的航班已經平安降落浦東,在蔣林事先安排的人員接應下,迅速轉移到了安全地點。張小猛的灣流也調整航線,在華東某處偏僻的軍用備用機場(通過周教授的某個特殊關係協調)悄然降落,他和機長同樣被保護起來。陳剛正在清理所有行動留下的數字痕跡,同時監控諾亞資本可能出現的後續反應。
但蔣林知道,這僅僅是喘息。安德森必然已經確認江霞的“不忠誠”,也必然察覺到了他們這邊的激烈反應和所展現出的、超出普通商人範疇的能力。攤牌的時刻,正在以小時為單位迅速逼近。
他需要回到深林創投的辦公室,處理一些必須露麵的日常事務以掩蓋行蹤,更需要……見一見刁瓊。昨晚的行動太過凶險,他雖然讓陳剛在最後階段給她發送了“一切平安”的加密簡訊,但遠遠不夠。他能想象她這一夜是如何度過的。
電梯直達深林創投所在的樓層。清晨的辦公區還很安靜,隻有零星的幾個早到員工在工位前忙碌。蔣林儘量自然地穿過開放辦公區,走向自已的辦公室。路過刁瓊獨立設計室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門虛掩著,裡麵冇有開主燈,隻有電腦螢幕幽幽的藍光,映出一個趴在桌上、似乎睡著了的纖細身影。
蔣林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擰了一下。他放輕腳步,推門走了進去。
設計室裡瀰漫著熬夜特有的氣息——咖啡冷卻後的微酸,還有紙張和繪圖工具的味道。刁瓊果然趴在桌上睡著了,臉側枕著攤開的設計草圖,手裡還鬆鬆地握著一支繪圖筆。她的睫毛在螢幕藍光下投下深深的陰影,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彷彿承載著化不開的憂慮。
蔣林輕輕歎了口氣,脫下自已的西裝外套,想披在她肩上。
動作雖輕,還是驚動了她。刁瓊猛地一顫,驚醒過來,茫然地抬起頭。當她的目光聚焦,看清是蔣林時,那雙因熬夜而有些紅腫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極其複雜的情緒——如釋重負的鬆懈,劫後餘生的後怕,以及……洶湧而來的、幾乎無法抑製的擔憂和憤怒。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剛醒的鼻音,但下一刻,她就猛地站了起來,繪圖筆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雙手抓住蔣林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你冇事吧?有冇有受傷?小猛和江霞呢?陳剛呢?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收到訊息說‘一切平安’,可之前一點動靜都冇有!我打你電話不通,打陳剛的也不通!我……她的聲音哽住了,眼圈迅速泛紅。
蔣林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指的顫抖,能看見她眼底的血絲和極力壓抑的恐懼。這一夜,對她來說,是資訊黑洞般的煎熬。
我冇事,大家都冇事。蔣林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儘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江霞安全降落了,小猛也降落了,陳剛在處理後續。事情……比較複雜,但暫時解決了。
暫時?刁瓊捕捉到了這個詞,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不是啜泣,而是大顆大顆無聲地滾落,蔣林,你到底在做什麼?我知道你們要對付諾亞,知道你們有什麼‘計劃’,可昨晚……昨晚陳剛最後給我的那條資訊,雖然加密了,但我能感覺到,那是拚命之後才發出來的!你們是不是差點……差點就回不來了?
她的質問裡冇有責備,隻有鋪天蓋地的恐懼和後怕。這種純粹的、關乎他生死存亡的恐懼,比任何懷疑或憤怒都更有力量,瞬間穿透了蔣林一夜緊繃的盔甲,直抵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他張了張嘴,想用一些“商業風險”、“意外狀況”之類的說辭搪塞過去,但在刁瓊那雙被淚水洗得格外清澈、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的眸子注視下,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騙不了她。從來都騙不了。
是。蔣林最終承認,聲音低沉下去,昨晚……很危險。諾亞發現了江霞,想在公海上動手。小猛去救人,差點被對方的飛機盯上。我……我做了一個選擇。
他冇有說具體是什麼選擇,但那話語中殘留的驚心動魄和沉重,已經足夠讓刁瓊明白。
刁瓊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冇有移開目光,反而更緊地抓住他,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選擇……你總是有那麼多選擇,那麼多不能告訴我的秘密!從我在樓梯口第一次見到你,你看著我的眼神就好像認識我一百年了,卻又滿是看不懂的沉重!你賺錢快得不像正常人,你對張小猛的恨也深得不像普通的商業競爭!還有那些你偶爾發呆時,眼裡閃過的……像是活了幾十年的人纔有的疲憊和滄桑!
她一股腦地把積壓許久的疑惑、不安和恐懼傾倒出來:我知道你有秘密,蔣林!很大的秘密!我不問,是因為我相信你,是因為我覺得,等到你想說的時候,你自然會告訴我。可是……可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我感覺到,你們在玩的遊戲,已經超出了我能理解的範疇!它可能會真的……真的殺了你!
她用力搖著頭,淚水濺在蔣林的手背上,滾燙。我受不了了,蔣林。我受不了這樣提心吊膽地等著,每次你離開,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回來!我寧願你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哪怕窮一點,哪怕冇這麼大本事,隻要我們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近乎崩潰的哭喊,但隨即,她又猛地咬住嘴唇,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一點點,隻是那通紅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看著蔣林。
設計室裡一片寂靜,隻有電腦風扇低鳴和刁瓊壓抑的抽泣聲。
蔣林看著她,這個在他重生後,第一個給予他毫無保留的善意和溫暖的女人。這個用她的才華和堅韌,一點點在他灰暗世界裡畫出色彩的女人。這個此刻,因為他捲入的危險而恐懼崩潰的女人。
周教授的假說,觀測者的威脅,金融危機的倒計時,張小猛的恩怨,江霞的險境……所有這些龐大而詭異的壓力,在這一刻,似乎都被刁瓊滾燙的眼淚和顫抖的質問,濃縮成了最簡單、也最沉重的一個問題:你還要繼續走下去嗎?為了那些也許虛無縹緲的“真相”和“資格”,賭上現在觸手可及的、真實的愛與安寧?
他想起了前世跳江前的絕對孤獨。想起了今生醒來時,看到她遞來那杯溫水時,心中閃過的微弱光亮。
沉默良久,蔣林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刁瓊臉上的淚水,動作有些笨拙,卻無比溫柔。
刁瓊,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坦誠,我的確有很多秘密。有些,我現在還不能完全告訴你,不是不信任你,而是……知道了,對你可能更危險。
他頓了頓,迎著她執拗的目光: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我不是普通人。我經曆過……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我回來,不僅僅是為了賺錢,也不僅僅是為了向張小猛複仇。那些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他握住她的雙手,感受到她掌心逐漸回升的溫度和依舊輕微的顫抖。我們現在麵對的敵人,比張小猛,比趙家,比諾亞資本……都要可怕得多。他們……可能不是‘人’。我們在做的,也不僅僅是一場商業戰爭。
刁瓊的瞳孔微微收縮,呼吸一滯。不是“人”?這超出了她最瘋狂的想象,但聯想到蔣林一直以來的異常和張小猛最近詭異的轉變,一種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昨晚的危險,隻是開始。蔣林繼續道,語氣沉重,接下來,去上海,會更危險。甚至……我們可能再也回不來。
他看著刁瓊瞬間蒼白的臉,心臟像被一隻手攥緊,但他必須說下去:所以,刁瓊,如果你現在選擇離開,我完全理解。我會安排好一切,讓你和你的工作室安全無虞,遠離所有這些……
閉嘴!
刁瓊突然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她猛地抽回一隻手,不是推開他,而是用力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眼淚還在流,但眼神裡的恐懼和崩潰,卻漸漸被一種更加熾熱、更加不顧一切的東西取代。
蔣林,你聽好了。她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彷彿要把每個字都刻進他的靈魂裡,我不管你經曆過什麼,不管你是什麼人,是從哪裡‘回來’的,也不管你要麵對的敵人是人是鬼,是諾亞還是什麼更嚇人的東西。
她放下手,改為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直視自已淚光盈盈、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我愛上的,就是現在的你。是這個會在我被欺負時毫不猶豫擋在我前麵的蔣林,是這個明明心裡藏著巨大痛苦卻依然會對我溫柔的蔣林,是這個帶著陳剛他們一路拚殺、創造了深林創投的蔣林!
她的聲音顫抖著,卻無比堅定:你的過去我無法參與,但你的未來,必須有我!你要去上海?好,我跟你去!你要麵對那些不是‘人’的東西?好,我陪你一起麵對!你要掀翻棋盤,要去問個明白?那我就站在你旁邊,用我的方式,告訴他們什麼是‘人’設計出來的‘希望’!
我不怕危險,蔣林。她的眼淚再次洶湧,但這次,淚水洗過的眼睛亮得驚人,我怕的是失去你!我怕的是你又一次把我推開,一個人去承擔所有!如果你死了,我一個人‘安全’地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所以,不準再說什麼讓我離開的蠢話!她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在喊,隨即聲音又低下來,帶著泣音和不容置疑的懇求,我要你活著,蔣林。無論你是誰,從哪來,要到哪裡去,我隻要你活著,完完整整、好好地活著,回到我身邊!
為我留下,她最後說,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如千鈞,也為我……一定要回來。
表白的話語,冇有風花雪月,冇有浪漫辭藻,有的隻是在生死邊緣被逼出的、最原始最熾烈的占有、陪伴和生存的渴望。
蔣林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外表柔美、內心卻堅韌如鋼的女子。前世冰冷江水帶來的永恒孤寂,彷彿在這一刻,被她的眼淚和話語徹底灼穿、蒸發。
他伸出雙臂,將她用力地、緊緊地擁入懷中。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已的骨血裡,彷彿要從她身上汲取對抗一切未知恐懼的力量。
好。他在她耳邊,低聲承諾,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決心,我答應你。為你留下,也為你……一定會回來。
刁瓊在他懷裡放聲大哭,像是要把這一夜所有的恐懼和壓抑都哭出來。蔣林隻是緊緊地抱著她,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窗外的城市徹底甦醒,陽光驅散了晨霧。新的一天開始了,帶著未散的硝煙味和更沉重的使命。
但在這個小小的設計室裡,兩顆飽經煎熬的心,因為最直白的告白和最沉重的承諾,前所未有地緊緊靠在了一起。
無論前方是金融風暴,還是維度乾涉,他們都將共同麵對。
因為有些光,一旦尋到,就再也不能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