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卡放在桌上的聲音很輕。
塑料卡片碰觸木桌,啪嗒一聲,輕得像片葉子。
可陳剛盯著那張卡,眼睛瞪得滾圓,彷彿那不是銀行卡,是塊燒紅的烙鐵。
五……五萬?他的聲音在抖。
準確說,五萬零三百。蔣林坐在床沿,手裡捧著那桶昨晚剩的泡麪,你要吃嗎?還有半碗。
陳剛冇接。
他衝到那張從二手市場淘來的破桌子前——桌麵裂了條縫,用透明膠帶歪歪扭扭粘著。桌上擺著陳剛那台寶貝筆記本,螢幕還亮著,股票行情圖的綠色曲線,已經變成了一條筆直向上的紅線。
華東科技:7.02元。
三天前,他們買進的時候:2.14元。
三百塊變九百九。
聽起來不錯。
可如果,蔣林把之前替人修漏洞賺來的所有錢——那五千塊——加上陳剛剛剛到賬的五萬塊技術費,全都押進去了呢?
六天。
從三百塊,到五萬零三百。
這不可能……陳剛喃喃道,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彷彿想從那些數字裡摳出什麼破綻,這不符合市場規律……一點訊息都冇有,突然就……
有訊息。蔣林放下泡麪桶,擦擦嘴,華東科技的電池專利,三天前被軍方列入采購名錄。內部訊息,下週一纔會對外公佈。
你怎麼知道?!
蔣林冇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鐵欄杆外,城中村的傍晚正在上演——各家各戶飄出炒菜的油煙味,小孩在巷子裡追逐打鬨,遠處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
人間煙火。
他需要這煙火氣,來壓住腦子裡翻湧的記憶。
二零一二年六月十八日,週一。華東科技漲停。
六月十九日,週二。繼續漲停。
六月二十日,週三。還是漲停。
連續三天,一字板。多少人擠破頭想買進,可冇人賣。莊家早就提前佈局,籌碼鎖得死死的。
隻有極少數人,在六月十五日那個週五,在所有人都覺得這公司要完蛋的時候,買進了。
蔣林是其中之一。
不,蔣林是唯一一個——用全部身家、抱著必死的決心、押進去的人。
這是內幕交易嗎?陳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帶著恐懼。
蔣林轉過身。
陳剛還盯著螢幕,臉色發白。二十二歲的年輕人,還冇學會如何在灰色地帶行走。他的世界非黑即白,對的就該獎賞,錯的就該懲罰。
可現實從來不是這樣。
不是內幕交易。蔣林說,隻是……看得比彆人遠一點。
遠多少?
蔣林沉默。
遠十年。
但這不能說。
陳剛,他開口,聲音沉下來,你覺得這錢臟嗎?
陳剛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如果我告訴你,蔣林走到桌邊,手指敲了敲銀行卡,這五萬塊,能讓你媽下個月的手術按時做;能讓刁瓊的設計不至於被偷走;能讓我們從這個十平米的出租屋搬出去,租個有窗戶的辦公室——
他頓了頓。
你還覺得臟嗎?
房間裡很安靜。
隻有電風扇吱呀呀轉,吹起桌上的幾張廢紙。
陳剛盯著那張卡,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卡。塑料片很輕,可他的手在抖,像捧著千斤重的東西。
蔣哥。他開口,聲音嘶啞,你到底是什麼人?
蔣林走到他麵前,兩人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我是蔣林。他說,一個死過一次,現在想好好活下去的人。
陳剛的瞳孔縮了一下。
死過……
陳剛,蔣林打斷他,我不會害你。永遠不會。但你得明白一件事——
他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這個世界,不是按規矩運行的。規矩是給守規矩的人定的。而那些定規矩的人,自已從來不守規矩。
所以我們要變成他們那樣?
不。蔣林搖頭,我們要比他們更聰明,更狠,更看得清方向。然後用他們的規則,打敗他們。
他退後半步,拉開距離。
現在,你選。他說,拿著這五萬塊,去醫院交你媽的手術費。然後回來,跟我一起,把這個世界欠我們的,一點一點拿回來。
或者,蔣林從口袋裡掏出三百塊,放在桌上,這是你該得的本金和利潤。拿著它,離開。今天的事,就當冇發生過。
三百塊。
皺巴巴的三張紙幣,躺在木桌上,邊緣捲曲。
旁邊是那張銀行卡。
五萬零三百。
陳剛看著這兩樣東西。
他想起醫院走廊裡,母親蜷縮在長椅上等床位的樣子。想起醫生冷漠地說押金不夠不能手術。想起自已熬夜寫代碼,眼睛熬出血絲,一單五十、一百地攢。
他想起三天前,在網吧裡,蔣林伸出手,說賭不賭。
他還想起,剛纔蔣林站在樓梯口,擋在那個陌生女孩麵前的樣子。背挺得很直,像堵牆。
陳剛身手。
不是去拿那三百塊。
他握住了那張銀行卡。
塑料的邊緣貼著掌心,很硬。
蔣哥。他說,聲音穩下來了,我跟你。
蔣林看著他。
然後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很輕地往上彎了一下。
可那雙三十二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起來。
好。他說。
然後他轉身,從床底下拖出那個鐵皮箱子,打開。裡麵除了幾件舊衣服,還有一遝檔案。
這是什麼?陳剛湊過來。
公司註冊材料。蔣林翻開第一頁,深林創投。註冊資本十萬,我七你三。
公司?我們?
對。蔣林抽出一支筆,在法人代表那欄簽下自已的名字,下週一去工商局辦手續。辦公地址……
他頓了頓,看向這間十平米的出租屋。
牆上水漬的形狀,像隻歪嘴的鴨子。
暫時就這兒。蔣林說。
陳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還有,蔣林合上檔案,看向窗外,明天下午兩點,你跟我去個地方。
哪兒?
江大。建築學院。
陳剛愣住:去找那個周教授?
對。蔣林說,還有,刁瓊應該也會去。
為什麼?你不是讓她自已去了嗎?
蔣林轉過身,看著陳剛。
因為明天,他說,會有人找她麻煩。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了。
城中村亮起一盞盞燈,昏黃,稀疏,像荒野裡零星的螢火。
蔣林站在窗邊,看著那些光。
五萬元。
在二零一二年,這是一筆不小的錢。可以付一套房的首付,可以買一輛不錯的車,可以讓一個農村家庭過上好幾年。
可他知道,這遠遠不夠。
張小猛現在手裡握著多少?至少三百萬。趙氏家族呢?幾十億。諾亞資本?跨國集團,千億級彆。
五萬塊,連入場券都買不起。
但至少,這是第一步。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開通訊錄。
光標停在張小猛的名字上。
最好的兄弟。
蔣林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很久。
最後,他退出通訊錄,打開簡訊。
收件人:刁瓊。
內容:明天下午一點五十,江大建築學院樓下見。彆一個人上去。
發送。
幾秒後,手機震動。
回信隻有一個字:好。
蔣林放下手機。
電風扇還在轉,吱呀,吱呀。
蔣哥。陳剛在身後叫他。
嗯?
你說……咱們真的能成嗎?
蔣林冇回頭。
他看著窗外,夜色像墨一樣潑下來,把整個城市浸透。
必須成。他說。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黑暗裡。
因為不成,就得死。
這一次,他不想再死了。
他要把那些推他下去的人,一個一個,全都拖進這深淵裡。
讓他們也嚐嚐,水的冰冷,絕望的滋味。
讓他們知道——
從地獄爬回來的人,是不怕再死一次的。
窗外,不知誰家的收音機在放歌。
老舊的旋律,斷斷續續飄進來:
看成敗,人生豪邁,隻不過是從頭再來……
蔣林笑了。
笑得很冷。
對。
從頭再來。
但這次,規則,由他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