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周教授的私人書房。
這裡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個小型圖書館兼研究室。頂天立地的書架上塞滿了各種語言的學術著作,從厚重的物理學典籍、前沿的神經科學論文,到泛黃的哲學典籍甚至神秘學手稿,無所不包。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咖啡和一絲電子設備散熱混合的獨特氣味。
蔣林、張小猛、陳剛、刁瓊圍坐在書房中央一張寬大的橡木桌旁,桌上攤開著筆記本、列印的資料,還有陳剛帶來的便攜設備。周教授背對著一塊白板,手裡拿著馬克筆,眼鏡後的眼睛因為連續熬夜而有些血絲,但目光卻亮得驚人。
這幾天,我查閱了大量資料,交叉驗證了我們現有的資訊,初步形成了一個……姑且稱之為‘假說’的框架。周教授的聲音帶著學術報告特有的清晰和冷靜,但語速比平時稍快,透露出內心的激動,我們需要一個理論模型,來解釋我們正在經曆的一切,並預測‘觀測者’的可能行為邏輯。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兩個詞:“實驗場”與“觀測者”。
首先,基於現有資訊,我們必須接受一個前提:存在一個或多個遠超我們當前科技水平——很可能是維度層麵上的——文明或實體,他們將地球,或者說至少是人類社會的某個層麵,設定為‘實驗場’。周教授用筆尖敲了敲“實驗場”三個字。
實驗目的,根據竊聽錄音,指向‘希望’量化測試,具體是觀測‘文明在麵臨個體極端絕望與係統性不公時,內部產生自發性救贖紐帶的概率與強度’。他在旁邊寫下“希望”、“絕望”、“救贖紐帶”。
這是一個極其宏大的社會心理學實驗,甚至牽涉到文明倫理學的範疇。周教授頓了頓,但實施手段,卻精準而冷酷。他們選擇‘鏡像樣本’——通常是存在強烈因果關聯、極易走向對立乃至毀滅的個體對——進行‘回溯乾預’,也就是我們所說的‘重生’或‘預知夢加載’,然後觀察在既有‘劇本’被打破後,事態的發展。
他在“實驗場”和“觀測者”之間畫了一條線,線上標註“乾預\/觀測”。
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陳剛忍不住問,直接模擬不行嗎?或者抓幾個人去實驗室?
問得好。周教授讚許地點點頭,我推測原因有三。第一,真實性。完全虛擬的模擬,或許可以模擬邏輯,但極難完美複現智慧生命在極端情境下的全部情感反應、潛意識抉擇和那些無法量化的‘靈魂閃光’。隻有真實的生命,在真實的社會關係網中,經曆真實的痛苦與抉擇,產生的數據才最具說服力。
第二,效率與隱蔽性。與其大範圍乾預文明進程,不如選取關鍵‘節點人物’進行微調,觀察其‘蝴蝶效應’。蔣林和小猛,你們在前世時間線,都是各自領域有影響力的人物,你們的衝突與結局,本身就具有一定的社會輻射力。對你們進行乾預,觀測由此引發的連鎖變化,性價比很高。而且,‘重生’或‘記憶植入’這種方式,在個體層麵可以被解釋為精神異常或奇蹟,不易引發文明整體的警覺和恐慌。
第三,周教授的目光變得深邃,這可能涉及到他們自身的某種倫理限製或技術偏好。直接大規模綁架或明顯乾預,或許違揹他們內部的某種準則。而‘提供一次額外機會,觀察個體如何利用’這種方式,在形式上更……‘溫和’,更像一種‘觀察性實驗’而非‘介入性實驗’。當然,這隻是相對而言。
書房裡一片安靜,隻有周教授的聲音和陳剛設備風扇的低鳴。張小猛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杯沿,蔣林則盯著白板上的字,眉頭緊鎖。
那麼,‘觀測者’本身,他們是什麼樣的存在?刁瓊輕聲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資訊不足,隻能猜測。周教授轉身,在白板的另一側畫了一個模糊的、高高在上的輪廓,他們可能是高維生命,看我們如同我們看二維平麵上的螞蟻;也可能是發展到極高階段的人工智慧集群,情感對他們而言是需要研究的變量;又或者是某種以‘文明演化數據’為食或研究對象的宇宙級實體……但無論如何,從他們能進行‘時間回溯乾預’和建立如此精細的‘樣本觀察係統’來看,他們的科技水平,至少在對時間、意識、資訊層麵的操控上,對我們呈碾壓態勢。
他在這輪廓旁邊寫下:高維\/超級AI\/宇宙實體?、技術碾壓、目的驅動(獲取‘希望’數據)。
接下來,是關鍵問題:他們觀測的邊界在哪裡?我們能反抗到什麼程度?周教授的語氣加重。
他畫了兩個相交的圓圈,一個標“觀測者權限”,一個標“樣本自由意誌\/實驗場物理規則”。
我推測,他們的乾預並非無限。首先,物理規則。他們似乎冇有(或不願意)大規模改變地球的物理常數、曆史大事件(比如世界大戰、重大自然災害)。實驗是在既定物理和曆史框架內進行的。這可能是限製,也可能是他們想觀察在真實約束下的反應。
其次,直接顯聖。從錄音看,他們傾向於隱藏在幕後,通過代理人(如諾亞資本)、技術介麵進行間接觀測和有限引導。隻有在預設的‘真相揭露’節點,纔可能直接現身。這說明,直接、頻繁地暴露自身,可能不符合他們的實驗協議,或會帶來不可控的風險。
最重要的,自由意誌的權重。周教授用筆重重地點在“樣本自由意誌”這個圈上,我認為,這是整個實驗的核心變量,也可能是我們唯一可以倚仗的武器。如果他們能完全操控意誌,那麼實驗毫無意義,數據全是預設的。他們需要的是‘自發性’。因此,我們的每一個‘非劇本’選擇,每一次超越他們預期的互動,尤其是像你們現在這樣,從對抗轉向共謀,甚至試圖理解實驗本身——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在增加‘自由意誌’的權重,可能正在生成極其珍貴(對他們而言)的數據!
蔣林的眼睛亮了起來:所以,我們的同盟,我們的計劃,不僅僅是為了生存,其行為本身,就是在‘刷高’我們在實驗評價體係裡的分數?甚至可能……逼近觸發‘橋梁資格’評估的閾值?
極有可能!周教授肯定道,橋梁資格是什麼?我推測,那是一種從‘被觀測樣本’向‘有限合作者’或‘次級觀察員’身份轉變的通道。要獲得這種資格,樣本需要證明自已不僅清醒(意識到實驗存在),而且具有理解實驗意義的能力、超越個人恩怨的格局,以及主動創造‘救贖紐帶’並將其向外輻射的意願和能力。
他的目光掃過蔣林和張小猛:你們倆,前世死敵,今生本該繼續宿命對決。但現在,你們在知曉部分真相後,選擇了共謀,並且計劃將行動目標,從單純的個人複仇或商業勝利,轉嚮應對共同的高維威脅,甚至開始考慮‘傳遞希望’。這每一步,如果被‘觀測者’評估為真實且有效,都是在往‘橋梁資格’的天平上加碼。
張小猛深吸一口氣:那麼,我們在峰會上的行動目標,就應該更明確了。不是去哭訴或哀求,也不是盲目攻擊。而是……‘展示’。展示我們作為‘特殊樣本’的清醒、團結、智慧,以及我們試圖理解並善意迴應實驗‘初衷’(如果那所謂‘希望測試’真有善意的話)的姿態。
對!周教授用力點頭,但同時,必須保留底線和力量。展示不代表屈服。我們要讓他們看到,我們是有價值、有潛力、值得進行‘對話’甚至‘合作’的獨特樣本,而不是可以隨意處置的數據點。這就需要精妙的平衡。
陳剛撓了撓頭:道理我懂了,周老師。可具體到技術上,他們到底怎麼‘觀測’的?那些數據流,那個安德森的助理……我們能不能乾擾,甚至反向利用?
這就是技術層麵的攻防了。周教授轉向陳剛,我推測他們的觀測是多層次的:宏觀社會數據掃描(通過諾亞這樣的代理機構)、重點樣本近距離生物信號采集(可能通過特定設備或環境)、可能還有更高維度的資訊直接讀取(這超出了我們的理解)。你發現的‘觀測站點’分佈圖和那個需要密鑰的子檔案,可能是關鍵。
他看向陳剛:你的任務,不是硬碰硬地全麵對抗他們的技術,那是以卵擊石。而是:第一,區域性乾擾,在關鍵節點製造數據‘噪音’,影響他們的實時判斷;第二,資訊竊取,嘗試破解那個子檔案,獲取‘橋梁資格’的具體評估標準或申請流程;第三,痕跡偽造,在必要時,為我們真正的行動意圖製造掩護性數據。
陳剛舔了舔嘴唇,眼神狂熱:明白!區域性乾擾和痕跡偽造我可以想辦法。那個密鑰檔案……我會把它當成這輩子最難啃的骨頭來啃!
最後,是關於‘文明希望測試’的終極思考。周教授放下筆,語氣變得格外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悲憫,如果這個實驗持續了很久,有九百九十九對樣本失敗……那意味著,在個體絕望與係統不公的碾壓下,自發的、有效的救贖紐帶,出現的概率可能低得令人心寒。‘觀測者’或許在評估,我們這個文明,是否具備在逆境中自我修複、點亮彼此的‘希望火種’的普遍潛力。
他看向在座的所有人,目光深邃:你們現在所做的,不僅僅是為了自已。你們的行為,可能會成為評估我們整個文明‘希望係數’的一個……重要樣本數據。如果你們成功了,哪怕隻是獲得了‘橋梁資格’,可能意味著向‘觀測者’證明,人類文明中,存在著值得關注、甚至值得以更平等方式對待的‘可能性’。
書房裡落針可聞。這個假說帶來的沉重感,遠遠超出了個人生死恩怨。一種渺小個體被捲入宏大文明尺度的命運洪流中的眩暈感,攫住了每個人。
蔣林沉默良久,緩緩開口:所以,我們冇有退路,也不該有退路。不是為了當英雄,而是……為了證明,人不是純粹的數據,文明不是冰冷的實驗報告。哪怕隻有千萬分之一的‘希望’可能,我們也得把它抓住,點亮給他們看。
張小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熙攘的街道,那是真實的人間煙火。
那就乾吧。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按照周教授的假說來規劃。展示我們的‘價值’,爭取‘對話’的資格。如果最後,真能為我們這個操蛋又可愛的‘實驗場’,爭取到一點點不一樣的未來……
他轉過身,臉上冇有笑容,隻有一片沉靜的決絕。
那這輩子,也算冇白被‘實驗’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