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書房裡的沉重氣氛,被一陣急促的、不和諧的鈴音打破。
是陳剛擺在桌上的那部經過層層加密的衛星電話在震動。螢幕上閃爍的並非號碼,而是一串不斷跳動的亂碼字元。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陳剛臉色一凝,迅速抓起電話,手指在側麵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處按了三下,才放到耳邊。
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變聲器處理過的、冰冷的電子音,語速極快。陳剛隻聽了幾句,瞳孔驟然收縮,另一隻手已經飛快地敲擊起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鍵盤。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隻能聽到陳剛急促的呼吸和鍵盤敲擊聲。蔣林和張小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大約兩分鐘後,陳剛猛地掛斷電話,甚至來不及用常規手段清除痕跡——他直接摳掉了電話裡的一塊微型晶片,手指用力,將其掰成兩半。
蔣哥,張總,陳剛抬起頭,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驚駭,我們……可能冇那麼多時間了。
怎麼回事?蔣林沉聲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陳剛把電腦螢幕轉向眾人。上麵不是代碼,而是一幅複雜的全球金融市場動態關聯圖,無數線條和節點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光。他的手指有些發顫,指向圖表中央幾個正在劇烈波動、顏色逐漸轉向刺眼猩紅的巨大節點。
剛纔是‘鼴鼠’發來的最高級彆警報。陳剛的聲音乾澀,“鼴鼠’是我早年混跡暗網時認識的一個頂級金融黑客,後來被某國情報機構招安,但他一直和我有單線聯絡,用我們才知道的暗碼。他一直在幫我們暗中監控諾亞資本幾個核心基金的異常資金流動。
他嚥了口唾沫:就在過去72小時內,諾亞資本及其控製的超過兩百個影子基金、離岸空殼公司,在全球十七個主要金融市場,尤其是美股、歐債、亞太彙市和幾個關鍵的大宗商品期貨市場,啟動了規模空前、但極其隱秘的‘對衝-做空’組合策略。他們利用的槓桿高得嚇人,而且……攻擊的目標高度一致,全都是目前看起來風光無限,但內裡極度依賴高流動性、存在巨大泡沫或結構性弱點的板塊和標的!
張小猛猛地站起身,撲到螢幕前,死死盯著那些閃爍的紅色節點。他對這些市場的熟悉程度遠超常人。科技股高估值板塊……新能源概念溢價企業……還有幾個主權信用評級虛高的歐洲國家國債……甚至包括……中國某些地方城投債的海外衍生品市場……他每說一個詞,臉色就白一分,這他媽不是常規套利!這是……這是在有計劃地埋設引爆點!他們在同時給幾十個火藥桶安裝雷管!
蔣林的呼吸也屏住了。前世的記憶碎片瘋狂翻湧——2018年,全球金融市場確實經曆了一次不小的震盪,但並非毀滅性的全麵危機。難道……因為他們的乾預,因為“觀測者”或“諾亞資本”的行動,時間線發生了偏移?或者,這場“危機”本身就是“實驗”的一部分?是預設的、用來給“樣本”施加極端壓力的“係統性不公”環境?
他們啟動時間?蔣林的聲音異常冷靜,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冷靜下的緊繃。
“鼴鼠’截獲的碎片化指令顯示,最後的統一行動觸髮指令,預設在上海全球金融峰會閉幕當天。”陳剛一字一頓,“精確到秒。他們要在那個全球精英雲集、所有目光聚焦的時刻,引爆這一切!製造一場前所未有的、同步的、覆蓋全球的金融海嘯!
轟——!
彷彿有無形的驚雷在每個人腦海中炸響。
峰會閉幕當天!那也正是他們預判“觀測者”可能現身、真相揭露發生的時刻!
這絕對不是巧合!刁瓊失聲道,臉色蒼白,他們要把金融市場崩潰的恐慌和混亂,作為背景板!甚至可能……作為逼迫你們做出某種選擇的‘壓力測試’!
周教授扶著桌子,手指微微顫抖:是了……是了……‘文明在麵臨個體極端絕望與係統性不公時’……個人的恩怨情仇是‘個體絕望’,而一場人為製造的、席捲全球的金融危機,就是最典型的‘係統性不公’!他們要把你們,把所有人,都扔進這個高壓鍋裡,觀察在最惡劣的‘實驗場環境’下,你們這些‘樣本’會如何反應,那種‘自發性救贖紐帶’還能不能產生!
好狠!好周密的算計!
這已經不單單是針對蔣林和張小猛這兩個“樣本”的實驗了。這是要以全球金融市場為祭壇,以無數人的財富蒸發、企業破產、社會動盪為代價,進行一次殘酷的、“文明級”的壓力測試!
張小猛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瘋子!一群瘋子!他們知不知道這會毀掉多少人的生活?!多少家庭會破碎?!這他媽就是他們想要的‘數據’?!
對他們而言,可能隻是實驗參數的一次調整。蔣林的聲音冷得像冰,前世跳江前那種對整個世界的疏離和寒意,似乎又有了一絲回潮,但很快被更強烈的怒火壓了下去,我們,還有全球幾十億人,在他們眼裡,可能都隻是實驗場裡……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現在怎麼辦?陳剛急道,離峰會隻剩不到三週!我們要通知各國監管機構嗎?曝光諾亞資本的陰謀?
不行!蔣林和張小猛幾乎異口同聲。
蔣林快速分析:第一,我們冇有確鑿證據。諾亞的操作極其隱蔽,用的是合法合規的金融工具組合,隻是規模和時間點異常。‘鼴鼠’的情報無法作為公開證據。貿然爆料,隻會打草驚蛇,讓他們改變計劃,變得更不可測,我們可能失去唯一的預警。
張小猛介麵,語氣急促:第二,就算有證據,以諾亞資本背後的能量,以及可能存在的‘觀測者’技術乾預,他們完全有能力在訊息擴散前將其抹除,甚至反咬我們散佈恐慌、操縱市場。到時候,我們先完蛋。
第三,蔣林的眼神銳利如刀,掃過眾人,這也是我們的一次機會。既然知道了他們的引爆計劃和時間點……
張小猛立刻領會:我們可以提前佈局!利用我們的資金、資訊和……對部分未來走向的記憶,他看了一眼蔣林,在他們引爆的同時,甚至提前一點點,進行反向操作!不能阻止海嘯,但也許……可以在區域性構築堤壩,減少傷害,甚至……從他們的計劃裡撕下一塊肉來,作為我們反擊的資本和籌碼!
對衝!做空他們的做法!陳剛眼睛亮了,但這需要天文數字的資金,而且時機必須掐得極準,早一點晚一點都是死!還需要分散在幾十個市場同步操作!這難度……
資金我們有。蔣林沉聲道。深林創投這兩年積累的資本,加上他利用先知優勢進行的隱秘投資,是一筆驚人的數目。張小猛的明軒資本更是龐然大物。
但不夠,遠遠不夠。張小猛搖頭,要對抗諾亞全球性的佈局,我們兩家加起來也隻是螳臂當車。我們需要盟友,需要更多不受諾亞控製、甚至可能同樣嗅到危險氣息的資本。
趙家。蔣林吐出兩個字,趙誌明。
張小猛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趙家二公子趙誌明,一直在家族內部被大哥趙誌遠壓製,但他本人能力不俗,且對諾亞資本與趙誌遠的勾連頗有微詞,甚至暗中向張小猛表達過不滿。趙家傳統勢力盤根錯節,資金池深不可測。
趙誌明未必會信,但他有野心,也有危機感。張小猛快速思索,可以嘗試接觸,用部分確鑿但不過界的情報,說服他這是一次巨大的風險,也是他扳倒趙誌遠、在家族內部上位的機會。他或許願意動用部分資源進行防禦性佈局,這就能增加我們的力量。
還有周教授的人脈,蔣林看向教授,學界一些有影響力的經濟學家,或許能通過模型推演,發出一些謹慎的風險預警,不用點名諾亞,隻需要指出某些市場存在結構性風險,泡沫過大。這能在輿論和監管層麵製造一些壓力,多少乾擾諾亞的行動,也能為我們後續可能采取的行動提供一些理論掩護。
周教授立刻點頭:我馬上聯絡幾位信得過的、有獨立精神的學界朋友,以學術研討的形式進行。
技術層麵呢?刁瓊擔憂地問,陳剛你能乾擾他們的指令傳輸嗎?哪怕延遲幾秒鐘?
陳剛咬著牙:我試試看!結合‘鼴鼠’提供的部分路徑資訊,加上我之前對諾亞係統的分析,或許能找到一兩個關鍵指令節點的薄弱處進行網絡攻擊。但成功率……不敢保證。而且一旦被他們發現,我的位置可能立刻暴露。
這是戰爭。蔣林看著陳剛,眼神決絕,會有犧牲,有風險。陳剛,你的任務是嘗試乾擾,但首要目標是保全自已和我們通訊的安全。指令乾擾是錦上添花,核心還是靠我們自已的金融操作。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目光彷彿穿透紙麵,看到了全球資本洶湧的暗流。
時間,2018年,上海峰會前。蔣林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場由‘觀測者’或其代理人策劃的金融危機,正在倒計時。
我們無法阻止潮水到來。他轉過身,麵對著神色各異的同伴,但我們可以選擇,是做隨波逐流的浮木,還是在驚濤駭浪中,奮力築起一座小小的、屬於自已的礁石,保護我們能保護的人,並狠狠回敬那些操縱潮汐的手。
從現在起,所有計劃優先級調整。蔣林開始部署,語速快而清晰,第一目標:應對金融危機倒計時。收集一切可用資金,聯絡潛在盟友(趙誌明等),製定詳細的反向對衝策略。陳剛,全力配合金融操作的技術支援,並嘗試乾擾諾亞指令。
第二目標:峰會‘展示’計劃不變,但內容需要調整。我們要將應對金融危機的行動,作為我們‘清醒’、‘有能力’、‘有責任感’的‘展示’的一部分。讓‘觀測者’看到,我們不僅冇有在係統性危機中崩潰或隻顧自保,反而在嘗試
mitigating(減輕)傷害,甚至利用危機成長。
第三目標:繼續破解‘橋梁資格’檔案,尋找直接與‘觀測者’溝通或對抗的更多線索。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張小猛身上:小猛,趙誌明那邊,你去接觸,小心謹慎。資金調配和全球市場操作方案,我們倆需要立刻開始擬定,時間不等人。
張小猛重重一點頭,冇有廢話。
諸位,蔣林的聲音略微提高,我們或許無力改變整個‘實驗場’的劇本,但至少,在我們自已的故事裡,我們要做那個掀翻棋盤的人。
就算洪水滔天,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也要讓他們看看,螻蟻,是怎麼學會造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