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手鬆開後,辦公室裡那股近乎凝固的凝重感,似乎也隨之鬆動了一些。一種奇異的、混雜著隔閡與共謀的氛圍,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蔣林走回會議桌主位,張小猛則在他右手邊的客位坐下。陳剛和刁瓊對視一眼,也各自落座。周教授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長桌的另一端,像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兼顧問。
五個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圍坐在一起。燈光下,每個人的臉色都談不上輕鬆,但眼神裡都燃著一簇火。
首先,蔣林打破了沉默,目光銳利地看向張小猛,資訊共享。關於諾亞資本,關於安德森,你知道多少我們不知道的?
張小猛冇有猶豫,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加密U盤,推到桌子中央。這是江霞這幾個月,以未婚妻身份接近安德森核心圈子,陸陸續續拿到的一些碎片資訊,加上我自已的調查。諾亞資本的背景很深,表麵上是國際對衝基金,但其資金流向和技術架構,完全不符合常規金融機構的
pattern。他們的一部分頂級分析師,背景成謎,履曆乾淨得像是剛‘生成’的。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他們似乎對全球範圍內,某些特定類型的‘人生突變’事件——比如突然崛起的新貴、經曆重大挫折後行為模式劇變的個體——有異乎尋常的關注度,並建立了隱秘的評估檔案。
陳剛立刻拿過U盤,插入自已帶來的超薄筆記本,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我來看看……他媽的,這加密方式……他罵了一句,但眼神興奮,有意思,不是常見的商業加密演算法,有點……自成一派的味道。給我點時間。
蔣林點點頭,繼續問:安德森本人呢?你或者江霞,有冇有察覺到任何……非人類的跡象?或者,他身邊有冇有特彆古怪的人或設備?
張小猛回想了一下,緩緩搖頭:安德森本人非常像人,甚至可以說過於完美地像一個典型的英倫精英,舉止無可挑剔。但就是這種完美,有時候讓人覺得不真實。至於古怪……他有一個從不離身的助理,亞裔麵孔,沉默寡言,永遠戴著藍牙耳機,眼睛很少看人,更多時候像是在‘掃描’環境。江霞說,有一次她不小心把水灑在那助理身上,對方的第一反應不是擦衣服,而是立刻按住耳朵,低聲快速彙報了一句什麼,語速快得根本不是正常人類交流的語速,更像是在……傳輸數據。
掃描環境……傳輸數據……周教授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可能是外接傳感設備,實時上傳環境資訊。如果‘觀測者’需要細節數據,光靠宏觀監控不夠,必須有這樣的‘觸角’。
刁瓊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緊:那……那些‘評估檔案’,裡麵會有蔣林和小猛的嗎?還有……前麵那九百九十九對樣本的?
這個問題讓空氣再次一滯。
很可能有。張小猛沉聲道,而且我懷疑,我們的檔案,恐怕是‘重點觀察對象’。安德森幾次在談話中,看似無意地提及‘鏡像競爭’、‘宿命對手’這類概念,試探江霞的反應。他似乎在觀察,這種被強化的對立關係,會如何發展。
所以,我們在他們眼裡,一直是透明的。蔣林冷笑一聲,一舉一動,都在評分表上。
但現在我們知道了評分表的存在。周教授提醒道,這就是最大的變量。從博弈論角度,資訊不對稱的消除,會徹底改變博弈策略。他們可能冇料到我們會這麼快窺破真相,甚至形成同盟。
那就利用這個資訊差。蔣林的食指關節敲了敲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陳剛,除了破解數據,你能不能想辦法,反向追蹤,或者至少乾擾那個‘助理’可能的數據上傳通道?不用完全阻斷,哪怕製造一點噪音,乾擾他們的判斷也行。
陳剛頭也不抬,全神貫注在螢幕上:我試試看。需要一些硬體支援,得搞點‘特彆’的設備。蔣哥,預算?
不限。蔣林吐出兩個字。
得嘞!陳剛精神一振。
刁瓊,蔣林轉向她,你的設計工作室,最近和諾亞資本有間接的業務往來,通過他們的一個下遊合作方,對吧?
刁瓊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對,是一個高階商業空間改造項目,諾亞是背後金主之一。項目負責人和我接觸過幾次,還暗示過想挖我去諾亞的‘藝術評估部門’,說他們有個很超前的‘美學數據化’項目。
接受它。蔣林果斷道,想辦法深入進去。不要刺探,就以設計師的身份,去觀察他們的運作模式,特彆是那個‘美學數據化’項目。我懷疑,那可能也是‘觀測’的一部分——對文明藝術傾向和情感表達的數據采集。你要做的,就是提供‘真實’但可能帶有……引導性的‘數據’。
刁瓊立刻明白了蔣林的意圖,眼神變得堅定:我懂。我會讓他們看到,絕望中生長出來的社計,不僅有痛苦,更有掙紮求生的力量和……希望的可能性。這本來就是我的設計理念。
小心安全。蔣林叮囑,語氣不自覺放柔,任何覺得不對,立刻撤,什麼都不要管。
我知道。刁瓊回以一個讓他安心的眼神。
小猛,蔣林最後看向張小猛,你和我,是明麵上的靶子。峰會之前,我們既不能表現得關係突然好轉,引起懷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死鬥,浪費精力,甚至可能觸發他們預設的‘對抗升級’劇本。我們需要一種……微妙的平衡。繼續在商業上競爭,甚至製造一些公開的矛盾,但私下,資訊互通,在關鍵節點上…他斟酌著用詞,默契地避免將對方逼入真正的絕境。
張小猛領會得很快:就像下棋,表麵廝殺激烈,但都不將軍,留著棋盤?可以。新能源項目最後的競標,我們可以做局,讓外界看來是兩敗俱傷,實則資源暗度陳倉,為後續計劃儲備彈藥。趙誌遠那邊,我可以繼續利用他對你的敵意,從他那裡套取更多關於諾亞與趙家傳統勢力勾結的資訊。他是個蠢貨,但正因為蠢,有時候反而能看到一些聰明人刻意忽略的東西。
提到趙誌遠,蔣林眼神冷了冷,但點了點頭。趙家那個傲慢無腦的大兒子,確實是顆好棋子。
還有江霞,張小猛補充,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繼續留在安德森身邊太危險了。但我試探過她,她不願意現在撤出來,說她好不容易取得了一些信任,不能半途而廢。他看向蔣林,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安德森不起疑,又能讓江霞順理成章暫時離開核心圈的理由。比如……‘明軒資本’內部出現重大糾紛,未婚妻需要回來穩定局麵?
可以操作。蔣林思考片刻,讓陳剛幫你,在明軒的非核心繫統裡製造一點不大不小的‘麻煩’,看起來像內部技術漏洞或商業間諜所為,夠你焦頭爛額一陣子,但又不會傷筋動骨。這樣安德森可能會覺得你這邊暫時失去‘樣本’的威脅性,放鬆對江霞的緊盯,甚至可能主動讓她回來幫你,以示‘善意’。
張小猛深深看了蔣林一眼:謝謝
這句道謝很輕,但很鄭重。蔣林冇迴應,隻是擺了擺手。
那麼,周老師,蔣林看向一直在凝神傾聽的教授,宏觀層麵的分析,以及對‘觀測者’可能的行為邏輯推演,就拜托您了。另外,尋找‘同類’痕跡這件事,也請您多費心。如果世界上還有其他察覺異常的‘樣本’,哪怕隻是懷疑,找到他們,或許能驗證我們的猜想,甚至……結盟。
周教授鄭重點頭:放心,這是我的專長。我會儘快整理出一個初步的行為模型和風險預案。至於尋找同類……我會從非正常心理學案例庫和某些邊緣學術論壇入手,用暗語試探。
大致分工就此明確。一種奇特的向心力,在這個夜晚,在這間可以俯瞰城市燈火的辦公室裡,悄然形成。敵意並未消失,隔閡依然存在,但在一個龐大而詭異的共同威脅下,求生的本能和反抗的意誌,將他們暫時捆綁在了同一條搖晃的船上。
接下來,是具體的峰會行動計劃。蔣林調出了一份上海全球金融峰會的初步議程和場地資料,投影在牆上,按照錄音提示,‘真相揭露’很可能發生在峰會期間。我們需要預判幾個可能的時間點和方式。
五顆腦袋同時湊近了螢幕,低聲討論起來。爭論,補充,質疑,再修正。陳剛時不時爆出一兩句技術黑話;刁瓊從環境設計和心理角度提出看法;張小猛以其對高階商務活動的熟悉,分析各種社交場合的漏洞;周教授則從邏輯和概率上推演各種可能性;蔣林統籌著所有人的意見,做出決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燈火漸漸稀疏。咖啡涼了又續,菸灰缸裡多了幾個菸頭(主要是陳剛和張小猛的)。冇有人覺得疲憊,一種混合著亢奮與緊張的情緒支撐著他們。
當初步方案框架終於敲定時,東方的天際已經露出了淺淺的魚肚白。
差不多了。蔣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細節後麵再磨合。大家記住,從現在起,我們的一切行動,都可能被‘觀察’。所以,保持自然,但內心繃緊那根弦。任何異常,第一時間通過陳剛設定的加密通道聯絡。
眾人點頭。
陳剛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嘎巴作響:媽的,感覺像在策劃一場針對外星人的恐怖行動,真夠刺激的。
刁瓊疲憊但眼中仍有光,她看向蔣林,輕聲說:不管怎麼樣,我們一起麵對
張小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皺的西裝外套,表情恢複了平日裡的幾分疏離和冷靜,彷彿剛纔那個剖析內心、激烈謀劃的人不是他。我會把今天討論的內容,用我的方式消化,然後從‘張小猛’的角度去執行。保持聯絡。
周教授也站了起來,收拾好自已的筆記本,眼神充滿探究的興味:這將是我這輩子,參與過最非凡的‘課題’。我會儘我所能。
眾人陸續離開。蔣林站在窗前,看著城市在晨曦中漸漸甦醒。車流開始湧動,早班的人們開始奔波。這個巨大的、鮮活的、被稱之為“實驗場”的世界,依舊按照它的節奏運轉著。
他的背後,辦公室空空蕩蕩,卻彷彿還殘留著昨夜激烈的思想碰撞和那份孤注一擲的同盟氣息。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剛發來的加密資訊:蔣哥,U盤裡外層數據破解了,發現一些有趣的座標和代號,像是‘觀測站點’的分佈圖。另外,張小猛給的資料裡,有個隱藏很深的子檔案,需要特定密鑰,我懷疑……可能和‘橋梁資格’的評估標準有關。我繼續啃。
蔣林回覆:小心,安全第一。
放下手機,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
首次同謀,隻是一個開始。
前方是上海,是峰會,是可能直麵“觀測者”的未知險境。
也是他們這群“小白鼠”,第一次嘗試,集體抬頭,仰望那禁錮之外的無垠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