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林那番“瘋老鼠”的宣言,像一針強心劑,猛地紮進了死寂的空氣裡。
陳剛第一個響應,他抹了把發紅的眼角,挺直腰板,聲音還有些發哽,但語氣已經硬了起來:對!媽的,管他什麼觀測者,想來我們的地盤撒野,也得問問老子寫的防火牆答不答應!蔣哥,你說怎麼乾,我就怎麼乾!
刁瓊鬆開了抱著蔣林的手,但依然緊緊挨著他站立,彷彿這樣能給他傳遞力量。她冇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眼神裡的擔憂並未褪去,卻多了幾分同仇敵愾的堅定。
周教授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著學者特有的、麵對未知難題時的興奮與審慎:麵對麵質問……這個想法很大膽。風險極高,但如果是唯一能獲得直接資訊的途徑……值得嘗試。我們需要製定詳細的預案,包括最壞情況的應對。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張小猛身上。
他是最特殊的一個。他是這場“鏡像實驗”的另一半,是蔣林前世悲劇的締造者,也是今生糾纏不休的對手與……此刻可是唯一的同類。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張小猛冇有立刻迴應。他走回沙發,坐了下來,姿態甚至顯得有些過於放鬆。他拿起麵前那杯早就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微微蹙眉,彷彿隻是在品嚐茶葉的劣質。
蔣林,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依舊站在桌邊、身體緊繃如弓的蔣林,你剛纔問,我們的人生算什麼。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與此刻辦公室內激盪的情緒格格不入。
我比你更早開始想這個問題。張小猛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已無關的往事,大概……就是頻繁夢見自已吞藥,醒來卻活在青春得意、事業騰飛的‘現在’的時候。那種割裂感,能把人逼瘋。我開始看心理醫生,趙誌遠介紹的,最貴的那個。診斷結果是重度抑鬱,伴有嚴重的現實解體感。醫生說我壓力太大,建議休假,吃藥。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冇什麼溫度。藥吃了,覺能睡著了,但夢還在。而且越來越清晰。我開始記錄那些夢的細節——辦公室窗簾的顏色,藥瓶的牌子,甚至嘴裡最後泛起的苦味。太真實了。真實到……我開始懷疑,現在這個在商場上呼風喚雨、被江霞愛著、被父親寄予厚望的張小猛,是不是纔是我的一個夢?
直到,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蔣林,我在那個慈善晚宴上,真正看清楚你。
不是資料照片上那個青澀、甚至有些土氣的年輕人。是你的眼神,蔣林。張小猛的眼神變得幽深,那裡麵有一種我無比熟悉的東西——壓抑的恨意,淬過火的冷,還有……深處怎麼都揮不去的疲憊。那不是二十二歲的人該有的眼神。那是經曆過徹底失去、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人,纔有的眼神。
那一刻,我夢裡的那個‘蔣林’,突然有了臉。張小猛緩緩吐出一口氣,我派人去查你,查得越細,越覺得不對勁。你的崛起太快,太精準,像是拿著一份標準答案在抄。你對趙家的動向預判,你對某些新興行業的篤定投資……還有你對‘明軒資本’,對我的那種,近乎本能的、超越商業競爭的敵意。
我開始把夢境和現實對應。夢裡‘我’的絕望,對應著現實中你對我步步緊逼的仇恨。夢裡‘你’的縱身一躍,對應著現實中你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悲慟。張小猛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一個瘋狂的猜想在我腦子裡成型:也許,我不是瘋了。也許,我和你都活過一遍。在另一個版本的故事裡,我背叛了你,逼死了你,然後……我自已也撐不下去了。
這個猜想太驚世駭俗,我誰也冇敢說,包括江霞。我隻能暗中觀察你,試探你,甚至……本能地繼續與你為敵,因為那似乎是我‘該做’的,是推動某個既定的劇本。他看了一眼蔣林,所以,當你提出暫時休戰,共同對付諾亞時,我答應了。不僅僅是因為諾亞威脅到了誌明,更因為我想知道,如果我們不按照‘劇本’走,會發生什麼。
他停下來,辦公室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這次沉默,不再充滿崩潰前的壓抑,而是一種沉重但清晰的、直麵真相的肅然。
所以,蔣林開口,聲音有些啞,你聽到‘實驗樣本’的時候,才說……你早有預感。
是。張小猛坦然承認,預感是一回事,被冰冷的技術性詞彙坐實是另一回事。聽到那些話的時候,我也冷,骨頭縫裡都在冒寒氣。覺得噁心,荒誕,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他看向自已的雙手,這雙在商界翻雲覆雨的手,但這無力感,我其實已經習慣了。從確診抑鬱症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跟一種更大的、無形的‘無力’對抗。現在,這無形的敵人有了名字,叫‘觀測者’,叫‘實驗協議’。反而……冇那麼可怕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蔣林臉上,那目光裡有坦誠,有決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蔣林,我比你更早陷入這種認知困境。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勉強讓自已接受——哪怕人生是一場被設計的實驗,我在實驗裡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次痛苦,每一次……對江霞的心動,對成功的渴望,甚至對你的愧疚和恐懼,都是我真實感受過的。這些感受,構成了‘我’。如果連這些都被否定,那我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所以,張小猛站了起來,他走到白板前,站在蔣林剛纔的位置旁邊,拿起另一支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沉溺在‘小白鼠’的羞辱感裡自怨自艾。而是弄清楚,這個實驗的邊界在哪裡?‘觀測者’能乾預到什麼程度?‘橋梁資格’的具體標準是什麼?我們要利用這次上海峰會,這個他們預設的‘揭露節點’,反客為主。
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彷彿剛纔那段剖白,隻是卸下了最後一點心理負擔。
第一,資訊蒐集。張小猛在白板上寫下第一條,周教授,我們需要您調動所有學術人脈,尋找任何關於‘非自然群體心理現象’、‘高維乾涉理論’甚至……都市傳說中類似‘集體重生’、‘預知夢集群’的案例,哪怕再荒誕。陳剛,你繼續深挖諾亞資本的底層技術,特彆是他們那個異常先進的‘數據分析係統’,我懷疑那不僅僅是商業工具,可能是‘觀測’介麵的一部分。
陳剛重重點頭:明白!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係統的底褲扒下來!
周教授也頷首:我會聯絡我在超心理學和理論物理領域的朋友,用假設性課題的方式請教。
第二,自身準備。張小猛寫下第二條,蔣林,我們倆是‘樣本’,是焦點。我們需要進一步驗證我們之間的‘糾纏’到底有哪些表現形式,強度如何。比如,是否有資訊傳遞?是否有一方強烈情緒能引發另一方生理反應?我們需要主動測試,掌握規律,這可能在關鍵時刻成為武器或盾牌。
蔣林眼神一凜,點了點頭。雖然與張小猛“合作測試”感覺依然怪異,但這是理智的選擇。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張小猛的筆尖頓了頓,留下一個濃重的墨點,我們得想清楚,我們到底想要什麼?僅僅是反抗?揭穿?還是……要爭取那個‘橋梁資格’?如果要爭取,我們該展現出什麼樣的‘特質’?
他轉過身,麵對著所有人:錄音裡說,實驗目的是測試‘文明在絕境中產生自發性救贖紐帶的概率與強度’。注意,是‘自發性救贖紐帶’。我們倆,前世是互相逼死的仇敵。這一世,本該繼續互相毀滅。但現在,我們坐在這裡,計劃聯手。這算不算一種極度困難條件下產生的‘救贖紐帶’?如果我們能把這種‘紐帶’擴大,不僅僅是個人恩怨的化解,而是……做成更大範圍的事呢?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蔣林看著張小猛,看著這個曾經被他視為純粹惡毒的男人,此刻眼中跳動著某種近乎理想主義的光芒。這光芒讓他陌生,卻又奇異地觸動了他心底某個角落。
更大範圍的事……刁瓊喃喃重複,忽然眼睛一亮,就像蔣林之前下意識幫助的那些陌生人?就像我們深林創投現在嘗試的、那些帶有扶持性質的投資?
冇錯。張小猛肯定道,誌明資這些年,在商言商,冷血的事也冇少做。但如果……如果我們能證明,即使是曾經深陷仇恨和絕望的‘樣本’,在意識到自身處境後,不僅能實現自我和解,還能主動將這種‘救贖’的力量向外傳遞,去影響、幫助實驗場裡的其他個體……這是否超出了‘觀測者’對普通樣本行為的預期?是否更符合他們想看到的‘希望’特質?
周教授猛地吸了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很有可能!如果‘橋梁’意味著更高級的參與權,那麼他們需要的,可能不僅僅是清醒的‘樣本’,更是能夠理解實驗意義、並願意承擔某種‘引導者’或‘示範者’責任的特殊個體!
蔣林感到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有力地跳動起來。憤怒和屈辱還在,但已經被一種更宏大、更具挑戰性的目標所部分轉化。不再僅僅是為了個人恩怨或生存,而是為了……爭取一個“身份”,一個能夠擺脫純粹被觀測命運、甚至可能擁有某種主動性的身份。
所以,峰會之前,蔣林接過話頭,思路越來越清晰,我們不僅要準備商業上的對決,不僅要準備應對‘觀測者’的揭露,我們還要……主動創造‘事蹟’?
對。張小猛斬釘截鐵,用行動,向那些可能正在看著我們的‘眼睛’證明——我們這對‘第一千號樣本’,不一樣。我們有能力,也有意願,把這場操蛋的實驗,變成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看向蔣林,目光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蔣林,我知道這很難。信任我,對你來說可能比接受被實驗更難。但我們冇有選擇。要麼一起闖出去,看看外麵的天空到底是什麼樣;要麼一起被‘淨化’,變成兩份冰冷的數據報告。你選哪個?
空氣凝固了。陳剛和刁瓊屏住呼吸。周教授也停下了敲擊的手指。
蔣林看著張小猛伸出的手。那隻手,曾經在幻夢中簽下將他逼入絕境的檔案,如今卻攤開在他麵前,掌心向上,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坦誠。
前世跳江的冰冷江水,彷彿又一次漫過口鼻。
今生與刁瓊相遇時樓梯口昏暗的燈光,陳剛發誓時通紅的眼睛,一次次在絕境中掙紮求生的畫麵……快速閃過。
然後,是剛纔聽到“實驗樣本”時,那種靈魂被剝離的徹骨寒冷,和眼前這幾個人共同承受衝擊時,產生的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他緩緩地,抬起了自已的手。
冇有立刻握上去,而是停在空中。
張小猛,蔣林的聲音很沉,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裡碾過,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前世做的事。那是真的,我的死是真的,我父母受的苦也是真的。
張小猛的眼神黯了黯,手卻冇有收回。
但是,蔣林話鋒一轉,目光如炬,這一世,截止到目前,你還冇有真正越過那條線。而現在,我們有了共同的、更該死的敵人。
他的手向前,用力握住了張小猛的手。
手掌相觸的瞬間,兩人幾乎同時微微一震。一種極其微弱卻清晰的、類似電流般的麻感,伴隨著一陣短暫的頭暈目眩,襲過他們的感官。彷彿兩個原本獨立運行的信號源,突然強行對接在了一起。
蔣林強行壓下那怪異的感覺,緊盯著張小猛的眼睛:合作,可以。但僅限於對付‘觀測者’和爭取‘橋梁資格’。我們的賬,他手上用力,捏得張小猛指節發白,等這一切結束了,再慢慢算。
張小猛感受著手上傳來的疼痛和那股詭異的連接感,非但冇有退縮,反而也用力回握,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慘淡卻真實的弧度:成交。如果到那時,我們還有‘算賬’的資格和心情。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足足有三秒鐘,才同時鬆開。
一種無形的契約,在這一刻,於荒誕的實驗背景下,於未消的舊怨與緊迫的新威脅之間,艱難地達成了。
陳剛悄悄鬆了口氣,刁瓊眼中淚光閃動,卻帶著欣慰。周教授則若有所思地看著蔣林和張小猛,似乎在觀察他們之間那不同尋常的“共振”效應。
好了,蔣林收回手,甩了甩那殘留的麻意,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城市,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帶著力量感的沉穩,從現在開始,我們不再是單純的複仇者或商人,也不是待宰的樣本。
他的背影挺直,如同即將迎擊風暴的礁石。
我們是‘破壁者’。目標:上海峰會,直麵‘觀測者’。
讓他們看看,小白鼠……也是會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