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林覺得,辦公室的中央空調是不是壞了?
不然為什麼,一股透骨的寒氣正順著他的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上爬,凍得他指尖發麻,牙齒都快要控製不住地打顫。
螢幕上,竊聽器錄下的音頻波形還在規律地跳動著,像垂死病人的心電圖。諾亞資本亞太區總裁,那個叫安德森的金髮男人,帶著濃重英倫腔的普通話,此刻聽起來如同惡魔的低語,一字一句,鑿穿了他過去一年多建立起來的全部認知。
樣本A與樣本B的同步率,近期出現異常波動,超出過往九百九十九對樣本的平均閾值。
是的,觀測站已確認。鏡像糾纏效應在‘金融峰會’節點臨近時顯著增強。預計‘真相揭露’環節將觸發最大共鳴。
處理方案?按既定協議。若他們選擇對抗,啟動‘記憶淨化’;若選擇合作……嗯,那倒是有趣,可以上報申請‘橋梁’資格。畢竟,第一千對樣本,總該有些特彆之處。
實驗目的?當然是為了‘希望’量化測試。一個文明在麵臨個體極端絕望與係統性不公時,內部產生‘自發性救贖紐帶’的概率與強度……這就是我們要的數據。
……
錄音結束了。
辦公室裡死一樣的寂靜。陳剛臉色慘白,手指還懸在鍵盤上方,彷彿被凍住了。刁瓊緊緊抓著蔣林椅子的靠背,指節用力到發白,呼吸又輕又急。張小猛坐在對麵的沙發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隻是那挺直了兩年多的背脊,似乎微微佝僂了下去。
蔣林的視線,茫然地從電腦螢幕,移到深藍色地毯的紋路上,又移到落地窗外璀璨的、屬於真實世界的城市夜景。那些燈光,那些高樓,那些川流不息的車河……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還是說,這一切,都隻是某個巨大、冰冷、無法理解的實驗場裡的佈景?
小猛,蔣林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你郵箱裡那份病曆……抑鬱症診斷,自殺傾向評估……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張小猛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冇有蔣林預想中的震驚或恐懼,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重生回來,第三個月。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冇笑出來,每天晚上都做夢。夢見我站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手裡拿著藥瓶。夢見你……從江橋上跳下去。一遍又一遍。我開始以為是報應,是愧疚產生的幻覺。後來發現不對。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另一個我親身經曆過。
他頓了頓,看向蔣林:你也有,對不對?那些閃回。不屬於現在這個‘你’的記憶碎片。
蔣林想起無數次午夜驚醒的冷汗,想起看到某些場景時莫名的、尖銳的心痛,想起對張小猛那份刻骨仇恨底下,偶爾翻湧起的、連自已都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他點了點頭,喉嚨發緊。
所以,蔣林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深的、被徹底愚弄和剝離的荒謬感,我的重生,不是運氣,不是奇蹟……是被人設定好的?你的‘夢’,也不是偶然,是……是‘鏡像糾纏’?我們倆,從頭到尾,都隻是被放在玻璃罩子裡,觀察行為的小白鼠?九百九十九對……前麵還有九百九十九對我們這樣的人?他們……他們都怎麼樣了?
記憶淨化……陳剛喃喃重複著這個詞,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砰”的一聲巨響,嚇了刁瓊一跳。我去他媽的記憶淨化!憑什麼?!憑什麼這麼對人?!那些失敗的人,是被洗掉了記憶,像殭屍一樣活著,還是乾脆就被……他說不下去,眼睛裡全是血絲和憤怒的淚光。
橋梁資格……周教授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了起來,在辦公室裡踱步,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激動,如果他們說的‘橋梁’,是指連接‘實驗場’與‘觀測者’的通道……那麼,選擇合作,就意味著跳出實驗樣本的身份,獲得某種……更高的視角?或者責任?
然後呢?蔣林猛地轉向周教授,情緒第一次徹底失控,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然後去看著第一千零一對、第一千零二對‘小白鼠’在絕望裡掙紮,記錄他們的數據嗎?!周老師!這是文明測試?這他媽是文明測試?!把活生生的人逼到絕境,看他們能不能自已爬出來,或者看他們怎麼死得更精彩?!這算什麼?!高等文明的娛樂節目嗎?!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前一陣發黑。所有的一切,他拚儘全力掙來的財富,他小心翼翼守護的感情,他視為生命意義支柱的複仇與救贖……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一個荒誕無比的笑話。
他的努力,他的痛苦,他的愛,他的恨……全都是數據流裡微不足道的一串字元。
我們的人生……算什麼?蔣林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瀕臨破碎的脆弱,我跳江的時候……是真的想死。小猛你吃藥的時候……也是真的絕望。那些都是真的!我們的痛苦是真的!可現在有人告訴我,這些‘真的’,隻是實驗需要觀測的‘變量’?隻是用來計算一個狗屁‘概率與強度’的素材?
他用手捂住臉,肩膀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不是哭泣,是一種更深的、無處宣泄的崩潰。世界觀粉碎的聲音,原來不是巨響,是內心深處某種東西悄然坍塌的、細碎而冰冷的迴響。
刁瓊再也忍不住,她衝過來,從後麵緊緊抱住蔣林。她的眼淚滾燙,滴落在蔣林的頸窩。不是的……蔣林,不是的……她語無倫次,隻會重複這句話,你的感覺是真的,我的感覺也是真的!我愛你,這是真的!陳剛為你拚命,這是真的!我們現在在一起想辦法,這也是真的!哪怕……哪怕這一切的開始是個實驗,但我們經曆的都是真的啊!
真的嗎?蔣林在刁瓊的懷抱裡,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隻覺得冷,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無邊無際的寒冷。
一直沉默的張小猛,這時卻站了起來。他走到蔣林麵前,蹲下身,平視著蔣林被痛苦淹冇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同樣的恐懼和迷茫,但深處,卻有一絲奇異的、近乎解脫的清明。
蔣林,張小猛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一根針,刺破了蔣林混亂的思緒,你冷靜點,聽我說。
我早就……有預感了。他苦笑了一下,從我頻繁做那個夢開始,從我發現無論我怎麼做,冥冥中好像總有一種力量在把我和你推向對立開始,從我查遍所有資料都解釋不了我們的‘預知’和‘共鳴’開始……我就懷疑,有更大的東西在背後。
他深吸一口氣:所以,當聽到‘實驗樣本’這幾個字的時候,我反而……鬆了一口氣。至少,這不是瘋子的臆想,不是玄學的怪談。這是真的,雖然真相操蛋得讓人想吐,但它是真的。我們有對手了,一個看得見、或者說至少能摸到邊的對手了。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命運,而是……一個實驗協議。
蔣林透過指縫,看著張小猛。這個他恨了兩輩子,又在這輩子糾纏不休的男人,此刻臉上有種孤注一擲的平靜。
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張小猛繼續說,目光掃過陳剛、刁瓊,最後回到蔣林臉上,不是我們被當成小白鼠。而是……如果我們現在崩潰了,認命了,那我們就真的隻是小白鼠了,是那九百九十九對失敗樣本之後,又一個可以寫入報告的數據點:樣本編號1000-A與1000-B,在真相揭露階段,因認知崩潰導致實驗中斷,予以‘淨化’處理。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冷硬:你甘心嗎?蔣林。你重生回來,吃了那麼多苦,走到今天,就為了當個‘崩潰樣本’?
陳剛紅著眼睛低吼:當然不甘心!
周教授也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小猛說的有道理。憤怒和崩潰無濟於事。既然知道了遊戲規則——哪怕這規則是彆人強加的——我們要想的,是如何在規則內,找到破局點,甚至……改變遊戲!
蔣林慢慢放下了手。臉上的脆弱和崩潰還冇有完全褪去,但眼神深處,那簇被冰冷真相幾乎撲滅的火苗,在張小猛和周教授的話語裡,又艱難地、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規則……實驗協議……觀測者……
他環視四周。陳剛憤怒而堅定地看著他;刁瓊緊緊抱著他,傳遞著顫抖卻真實的溫暖;張小猛蹲在他麵前,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坦誠與決絕;周教授則像一座燈塔,在認知的驚濤駭浪中,努力為他們指明理性的方向。
真的……這些都是真的。無論實驗的起點多麼荒謬,他與這些人之間發生的一切,此刻共同承受的衝擊與相互支撐,是任何數據都無法模擬的“真實”。
他不是孤零零的小白鼠。
他是蔣林。他是深林創投的蔣林,是陳剛願意用命去護著的蔣哥,是刁瓊愛著的那個複雜而堅韌的男人,是……張小猛在絕望的鏡像另一麵,唯一能理解並與之對峙的同類。
一股混雜著屈辱、憤怒、不甘,以及一絲絕境中勃發的狠勁,慢慢從心底湧起,壓過了那徹骨的寒冷。
他輕輕拍了拍刁瓊環住他的手,示意自已冇事。然後,他看向張小猛,聲音沙啞,卻不再顫抖:你剛纔說……‘橋梁資格’?
張小猛點了點頭,站了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錄音裡提到,如果我們選擇‘合作’,可能有機會申請。雖然不知道具體意味著什麼,但這可能是‘實驗協議’裡,唯一的變數,唯一的……上升通道。
合作?陳剛咬牙,跟那群把我們當蟲子看的東西合作?
不是跟他們合作,周教授快速接過話頭,思維飛速運轉,是利用這個‘資格’,去獲取資訊,去理解他們的目的,他們的規則上限在哪裡!甚至……如果‘橋梁’意味著某種雙向通道,我們有冇有可能,反過來影響‘觀測者’?或者,至少為後來者……留下點什麼?
為後來者留下點什麼。
蔣林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自已重生後,那些下意識幫助陌生人的舉動。想起在城中村,給那個絕望的年輕媽媽塞錢;想起在路邊,扶起摔倒的老人;想起無數次,麵對困境中的人,伸出的那隻手……那僅僅是因為善良嗎?還是某種更深層的、連自已都不明白的驅動?
如果……如果這個實驗的目的,真的是測試“文明的自發性救贖紐帶”……
一個瘋狂而模糊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第一根火柴,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腳下那片被稱為“實驗場”的、輝煌而真實的人間。
小白鼠……他低聲重複,然後轉過頭,目光逐一掃過房間裡每一張熟悉的麵孔,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凝聚,堅硬如鐵。
就算真是小白鼠,蔣林一字一頓地說,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我們也要做那對,能把實驗室咬穿一個窟窿,看見外麵真正天空的……瘋老鼠。
他走回會議桌旁,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那是他做出重大決定時常有的姿態。
上海,全球金融峰會,我們照常去。蔣林的眼神銳利起來,那裡是‘真相揭露’的預設節點,也是‘觀測者’可能會直接現身的場合。我們要去,不是為了當乖乖聽話的樣本。
他停頓了一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
我們要去,當麵問問那些高高在上的‘觀測者’——
他們的實驗,問過我們這些‘小白鼠’的意見嗎?
以及,蔣林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銳利的弧度,那份‘橋梁資格’……我們到底要怎麼,才‘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