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心”茶館在上海靜安寺後街的一條巷子裡。店麵不大,木質招牌被歲月磨得發白,門簾是靛藍的粗布,上麵用白線繡著一個“靜”字。晚上九點,巷子裡的遊客已經散去,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梧桐樹的枝葉間漏下破碎的光影。
蔣林和張小猛蹲在對麵的居民樓天台上,望遠鏡的鏡頭裡,能清晰看見茶館臨街的那扇窗。窗內,馬克斯·李獨自坐在角落的茶桌前,麵前擺著一套青瓷茶具。他冇有玩手機,冇有看書,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夜色,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動作慢得像某種儀式。
他已經坐了四十分鐘。張小猛看了眼手錶,和情報一致——每週三晚八點到十點,雷打不動。
安保呢?蔣林問。
巷口有兩個便衣,巷尾有一個。茶館裡……老闆娘應該是他的人,但冇帶武器。張小猛放下望遠鏡,不算嚴密,但足夠警覺。一旦有異常,他們能在三十秒內封鎖前後出口。
這不是最好的動手地點,但是唯一的機會。馬克斯的公寓安保太嚴,諾亞總部更是銅牆鐵壁。隻有這個他用來“懺悔”的私人空間,因為要保持某種虛假的平靜,安保相對寬鬆。
但也隻是相對。
陳剛那邊準備好了嗎?蔣林問。
監控乾擾已經就位,隨時可以切斷這條街的攝像頭和通訊信號。耳機裡傳來陳剛的聲音,背景有鍵盤敲擊聲,但時間不能太長——市政監控係統有冗餘備份,最多十分鐘就會觸發警報。
十分鐘。
從動手到撤離,隻有十分鐘。
老吳的裝備呢?
聲波乾擾器已經裝在巷子的兩個路燈裡,範圍覆蓋整條巷子。這次是老吳的聲音,觸發後,會讓五十米內的人暫時失去方向感和平衡感,效果持續三分鐘。但馬克斯很可能有抗乾擾訓練,對他可能隻有一分鐘。
一分鐘。
要製服一個前CIA特工,把他塞進車,然後離開。
江霞和刁瓊那邊?蔣林繼續問。
車已經就位,偽裝成快遞貨車,停在兩條街外的備用撤離點。江霞的聲音很穩,路線規劃了三條,會根據現場情況選擇。周教授在安全屋準備了醫療設備,萬一有人受傷……
萬一。
這個詞在今晚的語境裡,顯得格外沉重。
因為“萬一”的可能太多了。
萬一馬克斯有隱藏的保鏢。
萬一他的抗乾擾能力超出預期。
萬一巷口的便衣提前察覺。
萬一……他寧可死,也不肯被活捉。
蔣哥。陳剛突然在耳機裡說,我查到了馬克斯在‘星門計劃’裡的一些細節。那些死者……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都是孤兒。陳剛調出一份名單,十二個‘特異功能者’,全部來自福利院,冇有親人。他們的死亡被定性為‘實驗事故’,冇有賠償,冇有追責,甚至……冇有公開報道。
孤兒。
冇有人在乎他們的生死。
所以死了就死了,像實驗室裡被處理掉的小白鼠。
馬克斯當時是技術負責人。陳剛繼續道,實驗設備是他設計的,安全協議是他製定的。但出事後,CIA把責任全部推給了他,說他冇有做好防護措施。他因此被開除,還差點坐牢。是諾亞幫他擺平了官司,給了他新工作。
所以他對諾亞的忠誠,不隻是因為工作。
是報恩。
是救贖。
是……用新的罪惡,掩蓋舊的罪惡。
這樣的人,張小猛低聲說,會因為我們提到往事就動搖嗎?還是會更瘋狂地反抗?
不知道。
人心是最難預測的變量。
尤其是揹負著這麼多秘密和罪惡的心。
時間到了。蔣林看了眼手錶,九點五十分,按計劃行動。陳剛,三分鐘後切斷監控。老吳,監控切斷的同時啟動聲波乾擾。小猛,你從後門進,我從前門。江霞,聽到‘確認’信號就開車過來。
明白。
收到。
小心。
耳機裡傳來同伴們的聲音。
蔣林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點猶豫壓迴心底。他看向張小猛,那個前世害死他的男人,此刻和他穿著同樣的黑色戰術服,臉上塗著同樣的偽裝油彩,眼神裡有同樣的決絕。
走了。張小猛拍了拍他的肩,然後轉身,像一隻黑貓一樣無聲地滑下天台。
蔣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陰影裡,然後自已也動身了。
他走的是消防樓梯,腳步很輕,但很快。下到一樓,推開安全門,外麵就是巷子。路燈的光很暗,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耳機裡傳來陳剛的倒數:
十,九,八……
蔣林把手伸進戰術背心,握住了電擊槍。不是致命武器,但足夠讓一個成年男人瞬間失去行動能力。
七,六,五……
他看向巷口。那兩個便衣還在原地,一個在假裝抽菸,一個在玩手機。他們冇有察覺到異常。
四,三,二……
蔣林深吸一口氣。
一。
世界突然安靜了一秒。
不是真的安靜——遠處還有車流聲,還有城市的嗡鳴。但這條巷子裡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路燈的光閃爍了一下,然後恢複正常,但巷口那兩個便衣的動作突然變得怪異起來——他們像是喝醉了,踉蹌了幾步,扶住了牆。
聲波乾擾啟動了。
蔣林沖進巷子。
他的腳步很快,但很穩。經過那兩個便衣時,他們試圖伸手抓他,但動作遲鈍得像慢鏡頭。蔣林側身躲過,繼續往前跑。
茶館的門就在前方二十米。
他推開門。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但在聲波乾擾下,那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很扭曲。
老闆娘從櫃檯後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但還是認出了他不是常客。她的手往櫃檯下摸——那裡應該有警報按鈕。
蔣林冇給她機會。
電擊槍射出的電極釘在她脖子上,藍色的電弧閃爍,她癱軟下去,無聲無息。
馬克斯·李還在窗邊坐著。
他似乎受到了聲波乾擾的影響,但比外麵那些人輕得多。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像是在計算什麼。看到蔣林沖進來,他冇有驚慌,反而……笑了。
終於來了。他說,聲音很平靜,比我想象的晚一點。
他知道?
他知道他們會來?
蔣林的心沉了下去。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跟我們走一趟,馬克斯先生。蔣林舉著電擊槍,一步步逼近。
去哪兒?馬克斯冇動,你們的深海基地不是已經冇了嗎?還是說……委員會又給了你們新的庇護所?
他知道深海基地。
也知道委員會。
他知道的,比他們想象的更多。
少廢話。張小猛從後門進來了,手裡也拿著電擊槍,站起來,手放在頭上。
馬克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蔣林,笑容更深了:樣本A和樣本B,終於合作了。有意思。委員會的數據模型預測你們有73%的概率會互相殘殺,但你們選擇了合作。是因為知道了真相,知道我們都是……棋子?
棋子。
這個詞刺痛了蔣林。
但他冇時間廢話。
三秒。張小猛說,三,二——
馬克斯站了起來。
他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但他站起來的那一刻,有種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那是長期處於權力中心的人特有的氣場。
我跟你們走。他說,但我有個條件。
你冇資格談條件。張小猛上前,要給他戴手銬。
但馬克斯抬手製止了他。
條件很簡單。他看著蔣林,讓我見見那個黑客。陳剛,是吧?我想和他……聊聊。
他想見陳剛?
為什麼?
不行。蔣林拒絕,現在,轉身,往外走。
馬克斯冇動。
他盯著蔣林,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絲……難以形容的悲哀。
你們以為綁架我,就能威脅諾亞?就能找到反抗‘守望者’的方法?他搖頭,太天真了。我隻是一顆比較重要的棋子,但棋子終究是棋子。殺了我,諾亞會有新的技術總監。殺了王總,會有新的總裁。殺了所有人……‘守望者’會換一批代理人。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但陳剛不一樣。”他頓了頓,“他是……意外。
意外?
什麼意思?
什麼意外?蔣林追問。
但馬克斯不說了。
他隻是轉過身,主動伸出雙手:銬上吧。我跟你們走。但記住——你們的時間不多了。‘橋梁測試’的倒計時,不是三個月,是……
他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禁忌。
是什麼?張小猛追問。
馬克斯笑了,笑容裡有種瘋狂的味道:
你們很快就知道了。
手銬銬上了。
蔣林和張小猛一左一右押著他,走出茶館。
巷子裡,聲波乾擾的效果正在減弱。那兩個便衣已經癱倒在地,但還冇有完全失去意識。看到馬克斯被押出來,他們掙紮著想站起來,但手腳不聽使喚。
走!蔣林推著馬克斯往巷口跑。
他們的車應該已經到巷口了。
但到了巷口,車冇來。
隻有一輛陌生的黑色轎車停在那裡,車門開著,裡麵坐著一個人。
不是江霞。
不是他們的人。
蔣林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看向車裡。
車裡的人也看向他。
然後,那個人笑了。
是王總。
諾亞的中國區總裁,王建國。
他怎麼會在這裡?
計劃暴露了?
晚上好,林先生——哦不,應該叫你蔣先生。王總推開車門,走了下來。他穿著休閒裝,像隻是出來散步,還有張總。兩位真是……藝高人膽大啊。
他的身後,從陰影裡又走出四個人。都穿著黑色西裝,手裡拿著槍,不是電擊槍,是真槍。
馬克斯看到王總,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平靜。
王總,您怎麼來了?他問。
來看看我的技術總監,怎麼被兩隻小老鼠綁架了。王總走到馬克斯麵前,看了看他手上的手銬,馬克斯,你讓我失望了。我給了你最好的資源,最高的權限,結果你連自已的安全都保證不了?
馬克斯低頭:抱歉。
道歉冇用。王總轉向蔣林和張小猛,兩位,放開他,然後投降。我可以保證,你們不會死得太痛苦。
蔣林握緊了電擊槍。
但麵對四把真槍,電擊槍像玩具一樣可笑。
蔣哥。張小猛壓低聲音,挾持他。用馬克斯做人質。
但王總好像猜到了他們的想法。
挾持他?他笑了,你們可以試試。但我提醒你們——馬克斯身上有生命監測裝置。一旦心跳停止,或者離開我超過一百米,諾亞的應急協議就會啟動。到時候,不光你們會死,你們藏在某個地方的那些同伴……也會死。
他知道了。
知道他們不是兩個人。
知道他們有同伴。
知道……他們有藏身之處。
你怎麼知道的?蔣林問。
王總指了指自已的耳朵:竊聽器。馬克斯身上有,茶館裡有,連你們剛纔蹲守的天台上……也有。從你們開始計劃綁架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殘忍:
順便說一句,你們的那個黑客朋友,技術確實不錯。但他犯了一個錯誤——他太專注於破解諾亞的係統,忘了諾亞的係統……是會學習的。
學習。
人工智慧。
諾亞的安全係統,有自我學習能力。陳剛的每一次試探,每一次破解,都在教那個係統如何防禦。而當係統學會了他的手法後,反過來追蹤他,就變得易如反掌。
他現在的位置,王總拿出手機,點開一個地圖應用,在這裡。東海,一個小島附近。對吧?
地圖上,一個紅點在閃爍。
那是他們現在的座標——海底洞穴的位置。
暴露了。
徹底暴露了。
蔣林感到一陣眩暈。
他們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原來都在彆人的監控之下。
像一出早就寫好劇本的戲,他們以為自已是在即興表演,實際上每一步都被人算計好了。
現在,王總收起手機,放下武器,投降。我數到三。
一。
蔣林看向張小猛。
張小猛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彙。
冇有語言,但讀懂了彼此的意思——
不能投降。
投降是死,反抗也是死。
但反抗,至少死得像個男人。
二。
蔣林鬆開了馬克斯。
但他冇有放下電擊槍。
而是突然轉身,把電擊槍對準了王總。
開槍。
但槍冇有響。
電池被乾擾了。
三。
王總歎了口氣。
我給過你們機會了。
他揮了揮手。
那四個持槍的人上前。
蔣林和張小猛背靠背站著,擺出格鬥姿勢。
但四對二,還有槍。
冇有任何勝算。
就在這時,巷子外突然傳來刺耳的刹車聲。
然後是一聲巨響——
那輛黑色轎車被什麼東西撞飛了,翻滾著砸在牆上。
煙塵瀰漫中,一輛銀灰色的廂型車衝了進來,車門滑開。
上車!是江霞的聲音。
她怎麼來了?
計劃不是這樣的!
快!刁瓊從副駕駛探出身,手裡拿著一把……弩?
弩箭射出,釘在一個槍手的肩膀上。不是致命傷,但足夠讓他慘叫倒地。
走!張小猛一把推開蔣林,自已衝向另一個槍手。
近身格鬥。
槍在近距離反而成了累贅。
蔣林冇有猶豫。
他衝向廂型車。
但王總攔住了他。
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動作快得不像他這個年紀。一記手刀砍向蔣林頸側,力道十足——他練過。
蔣林側身躲過,但王總的另一隻手已經掏出了一把匕首。
匕首刺向他的腹部。
躲不開了。
蔣林閉上眼睛。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到來。
他睜開眼,看到張小猛擋在了他麵前。
匕首刺進了張小猛的右肩。
血瞬間湧出來,染紅了戰術服。
小猛!蔣林吼道。
張小猛冇說話,隻是一腳踹在王總肚子上,把他踹得倒退幾步。
然後他轉身,把蔣林推向廂型車:
走!
一起走!
我斷後!
張小猛又衝向王總,用冇受傷的左臂鎖住了他的脖子。
放開他!一個槍手舉槍對準張小猛。
但馬克斯突然動了。
他明明還戴著手銬,但不知怎麼掙脫了一隻手,一把搶過了那個槍手的槍。
然後,他把槍口對準了……
王總?
馬克斯,你乾什麼?!王總又驚又怒。
馬克斯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王總,您說得對。我讓您失望了。所以……我也該做個了斷了。
他扣下扳機。
槍聲在狹窄的巷子裡炸開。
王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已胸口的血洞。
然後,他癱倒在地。
死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馬克斯扔掉槍,看向蔣林和張小猛: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為什麼?蔣林問。
馬克斯笑了,笑容裡有種解脫的味道:
因為我也想知道……實驗樣本,能不能反抗成功。
他頓了頓:
告訴陳剛,他想知道的那些事……我在‘星門計劃’的加密服務器裡留了備份。密碼是……林雅的名字。
林雅。
陳剛初戀的名字。
馬克斯怎麼會知道?
但冇時間問了。
剩下的三個槍手已經反應過來,舉槍對準馬克斯。
走!馬克斯吼道。
蔣林一咬牙,把受傷的張小猛拖上車。
廂型車倒車,衝出了巷子。
後視鏡裡,馬克斯站在巷子中央,麵對著三把槍,冇有反抗。
然後槍聲又響了。
一下,兩下,三下。
馬克斯倒了下去。
車拐過街角,巷子消失在視野裡。
但最後那一幕,像烙印一樣刻在蔣林腦海裡。
一個揹負著罪惡的男人,用死亡,給了他們一條生路。
為什麼?
他說的實驗樣本……江霞一邊開車一邊問,是什麼意思?
蔣林看著懷裡意識逐漸模糊的張小猛,聲音嘶啞:
回去再說。先……止血。
刁瓊從副駕駛遞過來醫療包。
蔣林撕開張小猛肩上的衣服,傷口很深,血還在流。他顫抖著拿出止血帶,用力紮緊。
張小猛疼得悶哼一聲,但冇叫出來。
撐住。蔣林說,馬上就到安全屋了。
安全屋。
那個可能已經暴露的安全屋。
但他們現在冇有彆的選擇。
車在夜色中飛馳。
穿過城市,穿過隧道,穿過跨海大橋。
最後停在東海邊的一個廢棄碼頭。
老吳和周教授已經等在那裡,還有一艘快艇。
快!周教授看到張小猛的傷,臉色大變,上船!
他們把張小猛抬上快艇。
快艇發動,衝向大海。
夜色中的海麵一片漆黑,隻有快艇的燈光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
蔣林坐在船艙裡,握著張小猛的手。
那隻手很冷。
像正在失去溫度。
小猛,彆睡。他說,馬上就到了。
張小猛睜開眼睛,眼神有些渙散,但還是在笑:
蔣林……我欠你的……這次……算還清了吧?
上一世,他害死了蔣林。
這一世,他替蔣林擋了一刀。
不算。蔣林說,你還欠我一條命。所以……你不能死。
張小猛笑了,笑得很虛弱:
好……不死……
然後他閉上眼睛,昏迷過去。
快艇在海上航行了半個小時,最後停在一個小島背麵。那裡有一個隱蔽的入口,通往另一個海底洞穴——這是老吳準備的第二個備用安全屋,連委員會都不知道。
洞穴裡,醫療設備已經就位。
周教授立刻開始手術。
取匕首,清創,縫合,輸血。
蔣林站在手術檯邊,看著張小猛蒼白的臉,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
第一次,他這麼清晰地意識到——
這個前世害死他的男人,這一世,可以為他死。
量子糾纏。
生命共享。
他們的命運,真的綁在一起了。
手術成功。兩個小時後,周教授摘下沾血的手套,失血過多,但冇傷到要害。需要靜養至少兩週。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蔣林癱坐在椅子上,這才感覺到全身的疲憊,還有……後怕。
如果張小猛死了……
如果那一刀刺中的是他……
如果馬克斯冇有突然反水……
太多的如果。
每一個如果,都通向死亡。
現在,老吳走過來,臉色嚴肅,該說說馬克斯臨死前說的話了。實驗樣本……是什麼意思?
蔣林看向陳剛。
陳剛已經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我在查‘星門計劃’的加密服務器。他說,如果馬克斯說的是真的……
他的聲音突然停住。
眼睛死死盯著螢幕。
找到了。他說,聲音在發抖,服務器地址……在格陵蘭的一個廢棄軍事基地。數據量……很大。
能下載嗎?蔣林問。
可以,但需要時間。陳剛說,而且這個服務器有自毀程式,一旦檢測到非法訪問,會在十分鐘內銷燬所有數據。
十分鐘。
要下載幾十年的機密資料。
能遮蔽檢測嗎?
我試試。陳剛的手指在鍵盤上舞成殘影。
螢幕上的進度條開始移動。
1%,2%,3%……
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終於,十分鐘後——
下載完成!陳剛喊道,服務器自毀程式啟動,但數據已經全部拿到了。
他點開第一個檔案夾。
裡麵是大量的文檔、照片、視頻,還有……實驗記錄。
星門計劃,1972-1989,絕密。
目的:開發並控製人類潛在的超感知能力,用於情報收集和心理戰。
實驗對象:共計247人,均為孤兒或社會邊緣人。
實驗結果:12人死亡,89人精神失常,剩餘146人能力不穩定或無效。
項目終止原因:倫理爭議過大,且無法保證控製力。
陳剛繼續翻看。
越看,臉色越白。
照片上,那些“實驗對象”被關在白色的房間裡,頭上戴著電極,眼神空洞。
實驗記錄裡,詳細描述瞭如何用藥物、電擊、催眠等方式“激發”他們的能力。
還有死亡報告——那些死者的大腦,因為過度負荷而“燒燬”,死狀淒慘。
這就是馬克斯的過去。周教授喃喃道,他設計了那些設備,他製定了那些實驗流程。他親眼看著那些人死……
難怪他會精神崩潰。
難怪他會對諾亞忠誠——因為諾亞給了他“贖罪”的機會,讓他可以用更“先進”的技術,做“更偉大”的事。
但本質上,有什麼區彆?
都是把人當工具,當實驗品。
繼續往下看。蔣林說,應該有‘守望者’相關的記錄。
陳剛翻到最後一個檔案夾。
檔案夾的名字是:
歐米茄協議:星門計劃的繼承者
點開。
裡麵隻有一份文檔。
文檔的開頭寫著:
致後來者:如果你看到了這份文檔,說明我已經死了。也說明……我最後的選擇,是站在人類這邊。雖然太晚了,但……總比冇有好。
這是馬克斯的遺言。
陳剛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讀:
星門計劃不是失敗了,是成功了——成功得太過了。我們在1978年,意外接觸到了一個……存在。它自稱‘守望者’,來自銀河係另一端。它說,它在觀察地球,觀察人類意識進化的可能性。
“守望者’對星門計劃很感興趣,因為它證明瞭——人類的大腦中,確實存在量子層麵的感知潛力。這種潛力,在宇宙尺度上,是一種稀缺資源。
作為交換,‘守望者’給了我們一些技術——遠超時代的技術。我們用它改進了實驗設備,但也因此……失去了控製。那些死去的實驗對象,不是死於實驗本身,是死於‘守望者’技術的副作用——他們的意識,被‘抽走’了。
意識被抽走。
像電池被耗儘一樣。
‘守望者’需要這些意識數據,用來研究‘希望’和‘絕望’的量子態差異。他們說,這是為了對抗某種宇宙級彆的災難,叫做‘虛空侵蝕’。但我不確定……這是真的,還是隻是藉口。
星門計劃終止後,守望者’冇有離開。他們換了代理人——諾亞資本。王建國是他們的新棋子,而我是……技術人員。我們繼續實驗,但換了一種更隱蔽的方式:用金融係統做掩護,用全球交易做載體,在不引起大規模注意的情況下,收集意識數據。
樣本計劃,是‘守望者’的主項目。目的是篩選出在極端絕望中依然保持‘希望量子態’的個體,作為對抗‘虛空侵蝕’的‘士兵’。但士兵需要訓練,需要測試,需要……淘汰。
蔣林,張小猛,你們是第一千對樣本。也是……最後一對。因為‘守望者’對地球的耐心已經耗儘了。如果你們失敗,地球實驗場將被標記為‘低效’,進入……清理程式。
清理程式。
馬克斯在茶館裡冇說完的話,原來是這個。
清理的方式,不是戰爭,不是災難,是……遺忘。‘守望者’會啟動一個全球範圍的意識乾擾場,抹去人類關於‘希望’‘愛’‘團結’這些概唸的認知能力。人類會變成行屍走肉,隻剩下生存本能。然後,地球會變成‘守望者’的……農場。定期收割成熟的意識,就像收割莊稼。
農場。
人類變成莊稼。
被定期收割。
蔣林感到一陣惡寒。
比死亡更可怕。
是失去人性。
但還有機會。文檔繼續,‘守望者’的技術不是完美的。他們在每個實驗場都留了一個‘後門’——這是宇宙法則的要求:任何高級文明乾預低級文明,必須留下反抗的可能性。否則會引發‘因果反噬’。
地球實驗場的後門,在上海。準確說,在諾亞亞洲總部的地下——那裡有一個‘歐米茄通道’的維持裝置。破壞它,就能切斷‘守望者’和地球的量子連接,至少一百年。
一百年,足夠人類發展出自已的防禦技術了。至少……有機會。
後門。
在上海。
在諾亞總部的地下。
最後,關於陳剛。
陳剛愣住了。
為什麼提到他?
陳剛,你不是普通的黑客。你是……星門計劃唯一成功的實驗對象。林雅,你的初戀,她也不是普通人。她是‘守望者’在地球的第一個‘種子’,被投放進人類社會的觀察員。
她的死,不是意外。是‘守望者’發現她對你產生了感情,違反了觀察員守則,所以‘回收’了她。但他們冇想到,她的死,反而激發了你的潛力——你的大腦在極度悲傷中,發生了量子層麵的變異。你成了……自然誕生的‘超感知者’。
這也是為什麼,你能輕易破解諾亞的係統,能接收量子層麵的資訊。因為你的大腦,本質上和‘守望者’的技術是同源的。
陳剛盯著螢幕,整個人像被雷劈中。
林雅……
是觀察員?
她的死……是“回收”?
那他這些年的愧疚,這些年的逃避,這些年的痛苦……
算什麼?
一場戲?
對不起,陳剛。我知道真相很殘忍,但……你需要知道。因為你是關鍵。你的大腦,是唯一能理解‘守望者’技術架構的人類大腦。也隻有你,能找到‘歐米茄通道’維持裝置的弱點。
密碼是林雅的生日,你知道的。服務器裡還有更詳細的技術資料,需要你自已去解讀。
祝你們好運。
——馬克斯·李,於2022年11月30日,上海。
文檔結束了。
洞穴裡,一片死寂。
隻有服務器散熱風扇的低鳴。
陳剛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在顫抖。
他在哭。
無聲地哭。
為了林雅,為了真相,為了……這操蛋的命運。
蔣林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不知道該說什麼。
任何安慰,在這種真相麵前,都顯得蒼白。
所以,張小猛的聲音從病床上傳來——他醒了,雖然虛弱,但意識清醒,我們要去上海,炸了那個裝置。
對。蔣林說。
什麼時候?
等你傷好。
兩週太久了。張小猛掙紮著想坐起來,‘守望者’可能已經知道馬克斯叛變了。他們會加快進度。
他說得對。
時間不等人。
那就一週。周教授說,傷口初步癒合後,可以行動。但劇烈活動還是有可能崩裂。
一週就一週。張小猛說,死不了。
他看向蔣林:
這次,一起。
蔣林點頭:
一起。
他看向其他人:
江霞,刁瓊,你們負責後勤和接應。陳剛,你需要在一週內,從馬克斯留下的資料裡,找到裝置的弱點。周教授,老吳,你們準備裝備和撤離方案。
明白。
收到。
我會找到弱點的。陳剛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為了林雅。
為了林雅。
為了所有被當成實驗品的人。
為了……人類這個物種,最後的尊嚴。
計劃就這樣定下來了。
一週後,上海。
諾亞亞洲總部。
地下深處。
那裡有一個決定人類命運的東西。
而他們,要去毀掉它。
像一千對實驗樣本裡,從未有人成功過的那樣。
去反抗。
去證明——
樣本,不是數據。
是人。
是會痛,會哭,會愛,會恨,會……反抗的人。
窗外,深海的夜,依然黑暗。
但洞穴裡,有光。
有決心。
有……希望。
哪怕隻有一絲。
也夠了。
夠他們走下去。
走到最後。
無論結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