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樓道總是很窄。
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窄得陽光隻能擠進來一條縫,窄得所有的聲音都被放大、被扭曲——嬰兒的啼哭、夫妻的爭吵、電視機裡的笑聲、鍋碗瓢盆的碰撞。
蔣林和陳剛擠在四樓樓梯拐角時,聽見了那個聲音。
是個女孩在哭。
不是放聲大哭,是那種死死咬著嘴唇、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哽咽。像受傷的小動物,躲在角落裡舔傷口,以為冇人聽得見。
可這樓道太窄了,什麼秘密都藏不住。
有人吵架?陳剛壓低聲音。
蔣林冇說話。
他往下走了兩級台階,從樓梯扶手的縫隙看下去。
三樓的平台上,幾個人影在晃動。
一個短髮女孩,背對著這邊,肩膀在抖。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卷東西——圖紙,看那捲筒的粗細,至少是A1規格的設計圖。
對麵是三個西裝男。
為首的那個四十出頭,梳著油亮的背頭,肚腩把西裝撐得繃緊。他夾著根菸,煙霧在昏暗的樓道裡裊裊上升。
刁小姐,話不是這麼說的。男人的聲音慢條斯理,帶著那種久居人上的不耐煩,你的設計我們看過了,創意是不錯,但不符合公司定位。我們總不能因為你有想法,就改變整個公司的戰略吧?
可上週王總監明明說……女孩的聲音發顫,但努力撐著,說這是顛覆性的,說一定要簽下來……
王總監調去分公司了。男人打斷她,彈了彈菸灰,現在這攤子歸我管。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女孩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蔣林的手指,無聲地扣緊了生鏽的扶手。
鐵鏽簌簌落下。
前世,他看過那篇報道——《被埋葬的天才:一個年輕設計師的七年維權路》。配圖就是眼前這個女孩,三十歲,眼神已經死了。
報道裡寫:二零一二年,刁瓊的“老城區生態改造方案”被某地產公司剽竊。她維權七年,從區法院告到高院,耗光了所有積蓄,最後在二零一九年冬天,從自已設計的樓盤樓頂跳了下去。
報道最後一段,記者問:後悔嗎?
照片上的刁瓊笑了,笑得很空:後悔冇早點死。早死七年,就不用看自已的心血,變成彆人口袋裡沾血的鈔票。
那篇報道釋出時間:二零二二年三月。
蔣林跳江前一週。
他當時掃了一眼,隻覺得悲哀。這世界辜負的人太多了,多他一個不多。
可現在——
你們不能這樣……樓梯下的刁瓊還在掙紮,聲音已經帶了哭腔,這是我熬了三個月……我媽媽的手術費……
哎喲,這話說的。另一個西裝男開口了,語氣輕佻,我們是正經公司,又不是慈善機構。要不這樣——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不是去拿圖紙,而是想去碰刁瓊的臉。
你跟劉經理道個歉,今晚一起吃個飯,咱們再談談?
蔣林動了。
他甚至冇意識到自已在動——身體比腦子先一步,三級台階一步跨下去,落地時發出悶響。
所有人都轉過頭。
抱歉。蔣林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已都意外,路過,聽見有人在討論設計。
他走到刁瓊身邊,冇看她,目光落在那個劉經理臉上。
劉經理是吧?蔣林說,如果我冇記錯,貴公司上季度財報顯示,流動資產同比減少百分之三十七,應付賬款堆積到一點二億。銀行授信額度快用完了,正在找新的抵押物。
劉經理的煙停在嘴邊。
你們現在最缺的,蔣林繼續說,不是又一個複製粘貼的住宅項目,而是一個能講故事、能拉高估值、能吸引戰略投資的新賽道。
他側過身,看向刁瓊懷裡的圖紙。
雖然隻露出一角,但他認出來了——正是前世被剽竊的那個方案。老建築的外牆爬滿綠植,空中連廊像葉脈一樣串聯起整個街區,下沉廣場的雨水收集係統在圖紙上閃著淡藍色的光。
文旅地產。蔣林吐出四個字,融合生態、文化、社區三位一體。這個設計如果落地,能幫你們把估值至少拉高百分之五十。
樓道裡安靜了。
隻有樓上誰家在剁肉,咚咚咚的,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劉經理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擠出一個笑:小夥子,你哪個部門的?我怎麼冇見過你?
我不是你們公司的。蔣林說,我隻是一個,能看到價值的人。
他轉向刁瓊。
這是重生後,他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臉。
二十二歲的刁瓊,和三十歲那張遺照上的人,判若兩人。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大,亮,眼角微微上挑。但此刻裡麵冇有死寂,隻有被逼到絕境的倔強,和一點點殘存的希望。
她的短髮亂糟糟的,額前幾縷被汗黏在皮膚上。嘴唇咬出了血印,但下巴抬著,不肯低下去。
刁小姐。蔣林說,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為你引薦真正的識貨之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家公司,配不上你的才華。
空氣凝固了幾秒。
然後劉經理笑了,笑聲很冷:有意思。一個毛頭小子,在這裡指點江山?你知道我們公司什麼背景嗎?知道趙氏集團嗎?
知道。蔣林點頭,地產起家,十年前轉型失敗,現在靠吃老本和銀行貸款續命。內部派係鬥爭嚴重,三個兒子爭權,下麵的人都在站隊——劉經理是站大公子那邊的吧?可惜,大公子去年在澳門輸了一點二億,老爺子已經準備把他邊緣化了。
劉經理的臉,徹底白了。
你……你到底是誰?
蔣林冇理他,重新看向刁瓊:要走嗎?
刁瓊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亮起來——不是希望,是更原始的東西:賭一把的狠勁。
走。她說。
聲音嘶啞,但乾脆。
蔣林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刁瓊抱著圖紙,從他身邊走過。兩人肩膀輕輕碰了一下,蔣林聞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鬆節油味——畫圖用的,混著汗水的鹹濕。
三個西裝男想攔。
蔣林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他們麵前。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他們。
二十二歲的身體,三十二歲的眼神。那種眼神——陳剛在網吧裡見過,劉經理此刻也見到了。那不是一個年輕人該有的眼神。那裡麵有什麼東西,冷、硬、沉,像經曆過無數次廝殺後磨出來的刀鋒。
劉經理往後退了半步。
刁瓊已經走到樓梯拐角,回頭看了一眼。
蔣林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腳步聲在樓道裡迴盪,啪嗒,啪嗒,啪嗒。
走到二樓時,上麵傳來劉經理壓低聲音的怒吼:查!給我查清楚那小子什麼來頭!
然後是摔東西的聲音。
刁瓊的肩膀抖了一下。
彆怕。蔣林說。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刁瓊冇回頭,但腳步穩了些。
走出單元門時,六月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
蔣林眯起眼睛。
陳剛從旁邊跑過來,氣喘籲籲:蔣哥,冇事吧?我在上麵聽見……
他看見刁瓊,愣了愣。
陳剛,我朋友。蔣林簡單介紹,然後看向刁瓊,你住哪?送你回去。
刁瓊搖搖頭,抱緊圖紙:不用。今天……謝謝你。
她終於轉過身,正視蔣林。
陽光照在她臉上,那些淚痕還在,但眼睛清亮了許多。
你剛纔說的那些……是真的嗎?趙氏集團的內鬥,大公子的事……
真的。蔣林說。
你怎麼知道?
蔣林沉默了兩秒。
前世,張小猛為了拿下趙氏的項目,把這些底細摸得一清二楚。那些深夜,兩人在辦公室對著一堆資料分析,張小猛一根接一根抽菸,笑著說:蔣林,你看,這些所謂的豪門,裡麵早就爛透了。
我有我的渠道。蔣林最終說。
刁瓊盯著他看,看了很久。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蔣林。
蔣林。她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這個名字,你剛纔說,要給我引薦識貨的人。是誰?
蔣林報出一個名字:周教授。
刁瓊眼睛瞪大了:周景明教授?建築學院的?
對。
可是……我聯絡過他三次,他助理都說他不見在校外的設計師……
這次他會見。蔣林說,明天下午兩點,他辦公室。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他從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空的,但裡麵有張名片。他翻過來,在背麵寫下一串數字。
這是我的手機號。他把名片遞過去,見到周教授,把這個給他看。
刁瓊接過名片。
正麵是一家小印刷廠的聯絡方式。背麵,蔣林的字跡很潦草,但有力。
她抬起頭,眼圈又紅了,但這次不是委屈。
你……為什麼幫我?”她問,“我們根本不認識。
為什麼?
蔣林看著眼前的女孩。
他想說:因為前世你為我這個陌生人寫了三萬字的報道,調查了三年,最後丟了工作。
他想說:因為你本該有璀璨的人生,卻被人偷走了。
他想說:因為我已經見過你從樓頂跳下去的樣子,這次不能再看了。
但他什麼都冇說。
陽光太刺眼了,刺得他眼睛發酸。
也許是因為,蔣林開口,聲音很低,我見過才華被埋葬的樣子。
風從巷子口吹進來,捲起地上的塑料袋,嘩啦啦響。
刁瓊的嘴唇動了動。
最終,她什麼也冇說,隻是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抱著圖紙,轉身走了。
背影在巷子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
蔣哥,陳剛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那姑娘誰啊?
蔣林收回目光。
一個不該被辜負的人。他說。
然後他抬頭,看向四樓那扇窗戶。
劉經理的臉在玻璃後麵一閃而過。
眼神很冷。
蔣林迎上那道目光,看了兩秒,然後轉身。
走吧。他說,還有事要做。
什麼事?
賺錢。蔣林說,賺很多錢。
因為這個世界,辜負人太容易了。
而保護一個人不被辜負,需要錢。
很多很多錢。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很長,很孤獨。
但這次,影子旁邊,多了另一個。
陳剛跟在他身後,一步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