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吧裡的氣味是種混搭——泡麪湯的油膩、菸灰缸的焦苦、幾十台機器散熱片的塑料味,還有年輕人身上冇散乾淨的汗酸。
蔣林推開玻璃門時,被這股熟悉的氣味撞了個滿懷。
二零一二年,智慧手機還冇把網吧逼到牆角。大廳裡坐得滿滿噹噹,清一色十七八歲的少年,螢幕上是《穿越火線》和《魔獸世界》。鍵盤敲得劈裡啪啦,偶爾爆出一兩句國罵。
上機嗎?前台小妹頭都冇抬。
找人。
蔣林穿過煙霧繚繞的過道,目光掃過一排排機位。
在靠牆的角落裡,他找到了目標。
陳剛。
二十二歲的陳剛,瘦得像根竹竿,套著件印著計算機協會的褪色T恤。頭髮亂糟糟的,眼鏡滑到鼻尖,他正歪著頭夾著電話,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起。
王哥,真不是我技術問題,是你們服務器太老了……什麼?扣錢?彆啊,我這周生活費就靠這單了……
聲音壓低,帶著哀求。
蔣林停在兩米外,靜靜看著。
前世的畫麵湧上來——
二零一九年,深林資本技術總監辦公室。陳剛穿著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落地窗前指著外麵的城市:蔣哥,下個季度我要讓咱們的演算法覆蓋半個華東。
二零二一年,醫院ICU。陳剛渾身插滿管子,臉色白得像紙,卻還在笑:冇事……數據保住了……他們拿不到……
二零二一年清明,墓園。蔣林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碑上刻著:摯友陳剛,技術天才,死於一場意外車禍。
二十六歲。
蔣林閉了閉眼,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再睜開時,陳剛已經掛了電話,正對著螢幕唉聲歎氣。蔣林走過去,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這屁股有什麼好看的?陳剛瞥了眼蔣林的螢幕,嘴裡叼著根冇點著的煙,華東科技,都快退市了。
蔣林冇轉頭:三天後翻兩倍。
噗——陳剛差點把煙噴出來,哥們,夢冇醒吧?這公司連虧八年了,財報造假被證監會盯上,下週就戴帽ST!還翻兩倍?能保住不退市都算祖墳冒青煙!
蔣林終於轉過臉。
四目相對。
陳剛愣住了。
他見過很多種眼神——網吧裡熬通宵的紅眼,掛科後的死魚眼,被女朋友甩了的淚眼。但眼前這個同齡人的眼神,他看不懂。
那裡麵有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深夜的海,表麵平靜,底下卻壓著萬噸的暗流。
打個賭?蔣林開口,聲音平靜。
賭什麼?
如果這股票三天後翻兩倍,你跟我乾。我輸了,給你一千塊。
陳剛盯著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哥們,你有一千塊嗎?
蔣林從口袋裡掏出那三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拍在桌上。
現在冇有。他說,三天後就有了。
風從網吧大門吹進來,吹得鈔票一角微微顫動。
陳剛收起笑容。
他重新打量蔣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普通到地攤貨的T恤,頭髮該剪了,眼底有血絲。渾身上下寫滿兩個字:窮酸。
可那雙眼睛……
你認真的?陳剛問。
我從不開玩笑。
為什麼找我?網吧裡這麼多人。
蔣林沉默了幾秒。
因為你技術好。他說,昨晚你幫‘藍海網絡’修複服務器漏洞,隻用了二十分鐘。他們技術總監在論壇發帖找你,開價月薪兩萬。
陳剛的煙掉了。
你……你怎麼知道?
我還知道,蔣林轉回螢幕,光標停在K線圖上,你現在住的宿舍馬上要清退,因為私接電路被學校抓了。下個月的房租還冇著落,所以才接這些零散的單子,一單五十、一百地攢。
他頓了頓:你很缺錢。但更缺的,是一個讓你發揮才華的舞台。
陳剛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網吧裡很吵——槍聲、技能音效、少年的吼叫。可這一刻,他隻覺得四周突然安靜了。
你調查我?他聲音發緊。
我需要一個技術合夥人。蔣林說,你正好是。
憑什麼?就憑你賭這隻破股能漲?
就憑這個。
蔣林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推過去。
陳剛接過來看。
上麵是一個網址,一串賬號密碼,還有一句話:漏洞在後門程式第三十七行,替換字元即可修複。修複後,對方會主動聯絡你,報價不低於五萬。
這……這是?
你昨天熬夜到三點,想破腦袋都冇搞定的那個單子。蔣林說,按這個做,今天下午錢就到賬。
陳剛手在抖。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刮地發出刺耳的響聲。周圍幾個人不滿地看過來。
你他媽到底是誰?他壓低聲音,眼睛瞪得滾圓。
蔣林也站起來。
兩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在煙霧繚繞的網吧裡對峙。一個滿臉驚疑,一個平靜如深潭。
我是蔣林。他說,一個能看到你價值的人。
然後他伸出手。
賭不賭?
陳剛盯著那隻手。手指修長,掌心有繭——那是長期握鼠標留下的痕跡。一個和他一樣的窮學生的手。
他又看了眼螢幕。
華東科技的K線圖,綠得刺眼。成交量萎縮得像條死魚。
三天翻兩倍?
瘋了吧。
可……
你贏了,我跟你乾。陳剛說,你輸了,我不要你一千塊。
那你要什麼?
告訴我你怎麼知道那些事的。陳剛盯著他,冇意見。
蔣林笑了。
這是重生後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成交。
兩隻手握在一起。
陳剛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蔣林的手乾燥、穩定、有力。
我叫陳剛。陳剛說。
我知道。
蔣林鬆開手,重新坐下,開始操作股票賬戶。三百塊,全倉買入華東科技。委托價格:2.14元。
確認。
資金凍結:298.5元(含手續費)。
賬戶餘額:1.5元。
你午飯錢都冇留?陳剛瞪眼。
不需要。蔣林關掉交易軟件,走,去你家。
乾嘛?
修漏洞,賺那五萬塊。蔣林起身,回頭,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
贏了,你跟我住。輸了……蔣林頓了頓,你宿舍還能撐幾天?
陳剛不說話了。
他默默關掉電腦,拔掉U盤,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破舊的雙肩包。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網吧。
陽光刺眼。
蔣林眯起眼睛,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流。
三百塊的賭局。
很小。
小得像一粒塵埃。
但這粒塵埃,會是推倒第一張多米諾骨牌的手指。
蔣林。陳剛在後麵喊。
嗯?
你真的覺得……哪隻股票能漲?
蔣林冇回頭。
他想起二零一二年六月十八日,週一開盤。華東科技因為一項被忽略的電池專利,突然被曝出與軍方達成合作。股價從兩塊一毛四,三天飆到七塊零二。
漲幅:228%。
多少人捶胸頓足,說早知道就買了。
我知道。蔣林輕聲說。
然後他抬腳,走進六月的陽光裡。
身後,陳剛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小跑著追上來。
喂!等等我!
兩個年輕人的影子投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捱得很近。
前方,城市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像一個巨大的、等待著被重新書寫的劇本。
而蔣林已經翻開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