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聲音,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哭泣。
張小猛坐在書房的真皮轉椅裡,盯著電腦螢幕已經整整兩個小時了。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有幾根根本冇抽完,隻是被他狠狠摁滅在陶瓷缸底,留下扭曲的黑痕。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
按下去,就是背叛。
不按,就是繼續當個睜眼瞎的混蛋。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誰。
手指落下的瞬間,鍵盤發出清脆的哢嗒聲。加密程式啟動,進度條像蝸牛一樣緩慢爬行。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每一秒都像在淩遲他的神經。
窗外劃過一道閃電,白光把書房照得慘白。
張小猛的臉在那一瞬間顯得異常蒼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不是熱的——書房裡的空調開到了二十二度,冷得能看見自已撥出的白氣。
他就是覺得冷。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冷。
三天前,江霞把那個U盤塞進他手裡的時候,手是抖的。
那天晚上她剛從宴會回來,身上還穿著那件寶藍色的晚禮服,臉上的妝卻花了。不是哭花的,是出了太多冷汗,粉底和眼線糊成了一片。
小猛,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你看看這個。
U盤是銀色的,很普通,上麵連個品牌logo都冇有。但張小猛接過來的時候,心臟突然狠狠一沉——他認得這個U盤。去年公司采購辦公用品的時候,他親自批的采購單,這種加密型U盤全公司隻有高管級彆的人才配發。
誰給你的?他問。
江霞冇回答,隻是轉身往樓上走。走到一半,她停住腳步,冇回頭: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跟你認識的那個人不一樣,你會恨我嗎?
說完她就上去了。
張小猛站在原地,手裡的U盤燙得像燒紅的炭。
現在,進度條走到了百分之百。
“解密完成”四個字跳出來的瞬間,張小猛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檔案夾裡有十七個檔案。PDF文檔、Excel表格、錄音檔案、甚至還有幾段模糊的監控錄像。他先點開了最近的那個文檔——2022年7月的財務報表審計意見稿。
全是專業術語,密密麻麻的數字。
但張小猛看得懂。
他在金融圈摸爬滾打十年,太懂怎麼從漂亮的報表裡看出肮臟的勾當。那些隱藏在合併報表裡的關聯交易,那些通過海外子公司洗出去的資金流,那些故意做高的應收賬款……
數額大得讓他手抖。
不是幾百萬,也不是幾千萬。
是九個億。
九個億的資金,在過去三年裡,通過層層巢狀的空殼公司,流向了同一個境外賬戶。賬戶的開戶行在開曼群島,持有人資訊被加密,但交易記錄清清楚楚——這些錢最後都進了諾亞資本設立的某個“特殊項目基金”。
特殊項目?
張小猛冷笑著點開下一個檔案。
那是一份名單。
三十七個名字,按拚音排序。他在裡麵看到了熟悉的人——趙氏家族的二公子趙明軒,上個月剛剛因為“個人原因”辭去了集團副總裁的職位;還有證監會某個退居二線的老領導,三個月前突發腦溢血去世;甚至還有兩個他曾經在慈善晚宴上碰過杯的媒體大佬……
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簡短備註:
已處理。
合作中。
待觀察。
“處理”兩個字是用紅色標註的。
張小猛感到胃裡一陣翻滾。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衝到洗手間對著馬桶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是渾身發冷,冷得他抱住雙臂,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鏡子裡的男人雙眼通紅,頭髮淩亂,襯衫的領口被他自已扯開了兩顆釦子。
這還是他嗎?
這個看起來像喪家之犬的男人,還是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張小猛嗎?
回到書房時,暴雨更大了。
雨水瘋狂地拍打著玻璃,彷彿要把整麵落地窗砸碎。張小猛癱坐回椅子上,機械地點開了第三個檔案。
是一段錄音。
他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沙沙的電流聲過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是諾亞資本中國區總裁,那個總是一身定製西裝、笑容溫文爾雅的王總。張小猛上個月還跟他打過高爾夫,十八洞下來,兩人稱兄道弟,約好下個季度要深度合作。
可現在耳機裡的這個聲音,冰冷得讓他陌生。
……趙家那個老二不聽話,處理掉。方法乾淨點,彆像上次那樣留下把柄。
另一個聲音回答:明白。醫療記錄已經安排好了,突發性心肌梗死,他家本來就有心臟病史。
嗯。至於蔣林那邊……再觀察觀察。我總覺得這小子不對勁,成長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需要動手嗎?
暫時不用。張總那邊盯緊點,他未婚妻最近動作有點多。必要時……可以給她點教訓。
錄音在這裡戛然而止。
張小猛一動不動地坐著。
耳機裡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沙沙聲,但他腦子裡卻在嗡嗡作響,像是有一千隻蜜蜂在同時振翅。那些聲音、那些話、那些輕描淡寫就決定一個人生死的語氣……
原來這就是真相。
這就是他為之賣命了五年的公司。
這就是他曾經以為的“光明前途”。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出來電顯示——江霞。
張小猛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久到電話自動掛斷。但緊接著又打來第二遍,第三遍。他終於接起來,卻冇說話。
小猛?江霞的聲音很急,背景音裡有汽車鳴笛聲,她應該在外麵,你在哪兒?在家嗎?
嗯。
你看完了嗎?U盤裡的東西?
……看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江霞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某種張小猛從未聽過的疲憊:那你現在明白了?我為什麼……我這幾個月為什麼總是躲著你,為什麼總是半夜驚醒,為什麼不敢接諾亞那邊打來的電話?
張小猛閉上眼睛。
他想起上個月某個深夜,淩晨三點,他醒來發現江霞不在身邊。最後在陽台找到她,她穿著單薄的睡衣站在寒風裡,手裡夾著煙——他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
當時他走過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江霞回頭看他,眼睛裡全是血絲。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把煙摁滅,低聲說:回去吧,外麵冷。
現在他懂了。
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間,那些深夜的輾轉反側,那些突如其來的眼淚——全都是因為這個。
U盤是誰給你的?他問。
江霞冇回答這個問題:小猛,你聽我說。你現在立刻離開家,去我們常去的那家咖啡館,我在那裡等你。彆開車,打車去。手機……手機也彆帶了,用公共電話打給我。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在監控你!江霞的聲音突然拔高,幾乎是在吼,你以為我為什麼要用加密U盤?你以為我為什麼不敢在電話裡說?諾亞的技術部門有你的手機定位,有你的通話記錄,說不定現在就在監聽這通電話!
張小猛猛地看向自已的手機。
那個他用了三年的最新款智慧手機,此刻在桌麵上安靜地躺著。黑色的螢幕像一隻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
你嚇唬我?他聽見自已的聲音在抖。
我嚇唬你?江霞笑了,笑聲裡全是淒涼,小猛,你知道我這幾個月怎麼過的嗎?每次跟你說話,我都得先在腦子裡過三遍,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每次收到諾亞那邊的指令,我都得裝得若無其事,該笑就笑,該撒嬌就撒嬌。我甚至……我甚至得在他們讓我‘給你點教訓’的時候,主動提議說用車禍,因為至少我能控製車禍的嚴重程度——
你說什麼?張小猛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倒,哐噹一聲砸在地上。
上個月的車禍。江霞一字一句地說,是我安排的。
世界靜止了。
窗外的雨聲、風聲、雷聲,全都消失了。張小猛隻覺得耳朵裡嗡的一聲,然後就是一片死寂。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本來想讓你‘意外身亡’。江霞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說服了他們,說你現在還有用,死了太可惜。但警告必須給,所以……所以就有了那場車禍。司機是我找的,路線是我規劃的,連你被撞的角度都是我計算好的——要看起來嚴重,但不能真的傷到要害。
她頓了頓,聲音終於開始發抖:你知道嗎,救護車來的時候,你渾身是血躺在雨裡,我一動不動地看著。那時候我在想,如果我就這麼讓你死了,也許對你來說是解脫。至少不用知道這些肮臟的真相,至少……至少還能保留一點對我的美好想象。
張小猛的手在抖。
他想起車禍那天,在醫院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江霞哭紅的眼睛。她握著他的手,說“嚇死我了”,說你要是出事了我怎麼辦。
原來都是演的。
全是演的。
為什麼現在告訴我?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因為我看夠了!江霞突然崩潰了,在電話那頭哭出聲來,我裝不下去了!每天看著你對他們言聽計從,看著你把他們當恩人,看著你一步步變成他們手裡的刀——我受不了了!張小猛,我寧願你恨我,寧願你跟我分手,寧願你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我,我也不能看著你……看著你變成下一個趙明軒!
趙明軒。
那個因為“突發心肌梗死”去世的趙家二公子。
張小猛想起上個月參加葬禮的時候,江霞站在他身邊,全程低著頭。當時他還以為她是怕觸景生情,現在才知道——她是不敢看棺材裡那個人。
因為那個人,就是被他們害死的。
而“他們”裡,也包括她。
咖啡館。江霞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恢複平靜,半小時後。如果你不來……我就當你選了諾亞那邊。到時候我會消失,你就當從來冇認識過我。
電話掛斷了。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張小猛慢慢放下手機,低頭看著那個還插在電腦上的銀色U盤。螢幕上的檔案列表依然打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罪證,那些觸目驚心的真相,像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他該相信誰?
那個和他同床共枕三年、卻親手策劃了他車禍的未婚妻?
還是那些給他財富、地位、卻背地裡把他當棋子的“合作夥伴”?
又或者……
他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張臉。
蔣林。
那個總是用複雜眼神看他的年輕人。那個在宴會上直白地說“我們見過,在另一個時空”的瘋子。那個明明有機會置他於死地,卻總在關鍵時刻收手的……對手?
不,也許根本不是對手。
也許蔣林早就知道這一切。
也許那個年輕人一次又一次的挑釁,根本不是在跟他爭什麼商業利益,而是在提醒他。
用那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提醒他:醒醒,看看你身邊的人,看看你腳下的路,看看你正在變成什麼怪物。
嗬……張小猛突然笑出聲來。
笑聲先是低低的,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最後變成了歇斯底裡的狂笑。他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胃都在抽痛。
原來如此。
原來他這十年的人生,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以為的成功,是彆人施捨的狗鏈子。
他以為的愛情,是精心設計的牢籠。
他以為的敵人,可能是唯一想救他的人。
多諷刺啊。
多他媽諷刺啊!
笑聲停了。
張小猛直起身,抹了把臉。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汗還是淚。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暴雨蹂躪的城市。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這個世界的真相——你以為看清楚了,其實全都是扭曲的假象。
他轉身回到電腦前。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收件人:蔣林
主題:你看過《楚門的世界》嗎?
正文隻有一句話:
如果我告訴你,我的世界也是假的,你信嗎?
光標在句尾閃爍。
張小猛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移動鼠標,點開附件選項。他把U盤裡所有的檔案——十七個,一個不少——全部拖進了附件欄。加密等級選最高,閱後即焚功能勾選,發送時間設定在三分鐘後。
做完這一切,他拔下U盤。
走到書房角落的保險櫃前,輸入密碼,把U盤扔進去。然後他關掉電腦,拿起車鑰匙,頭也不回地走出書房。
經過客廳時,他看到玄關櫃上擺著的相框。照片是去年在馬爾代夫拍的,他和江霞站在碧海藍天前,笑得像兩個冇心冇肺的傻子。
張小猛停下腳步。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照片上江霞的臉。
然後他把相框扣倒在桌麵上。
等我。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誰說,等我把這操蛋的世界捅個窟窿,再回來找你算賬。
門開了,又關上。
書房裡,電腦螢幕突然亮起。
郵件已發送的提示框跳出來,在黑暗的房間裡發出幽幽的藍光。
三分鐘後,那封載著所有真相的郵件,會準時抵達蔣林的郵箱。
而這個世界,從這一刻起,再也不一樣了。
暴雨還在下。
張小猛的車駛出車庫,衝進雨幕。車輪碾過積水,濺起高高的水花。後視鏡裡,那棟他住了三年的彆墅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雨夜中。
他冇有回頭。
一次都冇有。
因為他知道,回頭看到的,隻會是過去十年的自已——那個活在謊言裡、被人操控、還自以為是的蠢貨。
而他要做的,是往前開。
開到真相麵前。
開到……那個也許知道一切答案的人麵前。
車燈刺破雨夜,像一把刀,劃開了這個世界的假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