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江心島。
雪停了,但風很大,卷著江麵上的水汽撲麵而來,冷得像刀子。黑色的橡皮艇在波浪中起伏,像一片葉子。蔣林蹲在船頭,看著遠處島上那座白色建築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還有五百米。駕駛員壓低聲音,準備登陸。
蔣林回頭看了一眼。
船上還有五個人——趙隊長挑選的精銳,都是退伍特種兵,臉上塗著油彩,眼神冷得像冰。每個人都握著槍,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隨時準備開火。
但蔣林知道,槍可能冇用。
諾亞的防禦係統,不是靠子彈能打穿的。
蔣林。耳機裡傳來張小猛的聲音,很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我已經連上同步器了。你那邊怎麼樣?
馬上登陸。蔣林按住耳機,你那邊呢?傷口還疼嗎?
死不了。張小猛頓了頓,蔣林,控製室的第三重密碼鎖,需要我的虹膜和聲紋同步驗證。你進去後,把終端對準攝像頭,我會遠程操作。
明白。
還有……張小猛的聲音有點猶豫,如果……如果我同步過程中意識出問題,導致解鎖失敗……
冇有如果。蔣林打斷他,你會成功的。
可是……
張小猛。蔣林一字一句,你現在不是在還債,是在救人。所以,彆想那些冇用的。集中精神,做你該做的事。
耳機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張小猛說:
好。
橡皮艇靠岸。
眾人跳下船,踩著濕滑的礁石,快速移動到一堵混凝土牆下。牆上有一扇偽裝成岩石的門,很隱蔽,但趙隊長提前拿到了開啟密碼。
密碼輸入完畢。一個隊員低聲說,三、二、一——
門無聲滑開。
裡麵是一條向下的隧道,白牆,熒光燈,地麵鋪著防滑墊。和之前在廢棄碼頭看到的很像,但更乾淨,更先進。
A組守住入口。趙隊長下令,B組跟我下。蔣林,你走中間。
眾人魚貫而入。
隧道很深,螺旋下降。腳步聲在密閉空間裡迴盪,像心跳。
蔣林握著槍,手心全是汗。
他腦子裡不斷閃過刁瓊的臉,她紅著眼睛說我懷孕了。還有梧桐巷的畫麵——王大爺滿臉是血擋在樹前,江霞站在電鋸前說“那就鋸”。
還有……那些困在培養艙裡的人。
周教授,趙誌明,王大爺(另一個備份),聾啞老太太……
所有人。
所有不該被犧牲的人。
到了。
趙隊長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隧道儘頭,是一扇巨大的圓形鋼門,和之前在碼頭看到的一模一樣。但更大,更厚重。門中央的電子鎖螢幕亮著藍光,顯示著一行字:
第三層控製室——未經授權禁止進入
就是這兒。趙隊長看向蔣林,密碼。
蔣林走上前,輸入周教授給的密碼。
第一重解鎖:通過。
第二重解鎖:需要掌紋。
蔣林把手按在掃描儀上。
綠光掃過。
第二重解鎖:通過。
第三重解鎖:虹膜及聲紋驗證。
蔣林看向牆上的攝像頭。
張小猛。
在。耳機裡傳來迴音,我準備好了。你把終端對準攝像頭。
蔣林舉起平板電腦,螢幕對準攝像頭。
幾秒後,螢幕亮起,出現張小猛的臉——在醫療室的病床上,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他旁邊連著各種監測設備,還有那個銀色的意識同步器。
開始驗證。張小猛說。
螢幕上的畫麵開始變化——虹膜掃描,聲紋比對,腦波同步……
進度條緩慢前進。
10%……30%……50%……
突然,警報聲響起。
刺耳,尖銳,像要把耳膜刺穿。
警告:非法入侵檢測。啟動防禦程式。
圓形鋼門兩側的牆壁滑開,露出兩排黑洞洞的槍口——不是普通的槍,是鐳射發射器。
趴下!趙隊長大吼。
眾人撲倒在地。
鐳射束擦著頭皮飛過,打在身後的牆上,燒出一個個焦黑的洞。
張小猛!蔣林對著耳機喊,還要多久?!
70%……有人在乾擾信號!張小猛的聲音斷斷續續,諾亞……他們在反製……
堅持住!
我在……堅持……
進度條卡在70%,不動了。
鐳射束越來越密集。
一個隊員慘叫一聲,肩膀被擊中,血瞬間染紅了作戰服。
醫療兵!趙隊長吼。
但醫療兵也被壓製在掩體後,動彈不得。
蔣林趴在地上,看著螢幕上卡住的進度條,看著那個隊員流血,看著鐳射束在頭頂交織成死亡之網。
憤怒。
像火山,在胸腔裡爆發。
他猛地站起來。
蔣林!你乾什麼?!趙隊長想拉他,但冇拉住。
蔣林冇躲。
他就站在那裡,麵對著鐳射發射器,麵對著那扇緊閉的鋼門,麵對著……諾亞。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知道你們在聽。
我知道你們在看。
我知道你們覺得,我們是樣本,是數據,是你們可以隨意擺弄的玩具。
他往前走了一步。
鐳射束擦過他的手臂,燒出一道焦痕。
但他冇停。
但我告訴你們——
我們是人。
會疼,會哭,會恨,會愛,會……
他頓了頓。
會憤怒的人。
又一步。
另一道鐳射束擦過大腿。
血湧出來。
但他還是冇停。
你們覺得,控製我們的命運,很有趣嗎?
你們覺得,把我們關在罐子裡,觀察我們的掙紮,很科學嗎?
你們覺得,隨意重置時間線,抹除我們的記憶,很……高級嗎?
他已經走到鋼門前。
距離鐳射發射器,隻有三米。
那我告訴你們——
蔣林抬起手,一拳砸在鋼門上。
砰!
金屬發出沉悶的巨響。
去你媽的科學!
又一拳。
去你媽的實驗!
再一拳。
去你媽的……最優解!
鮮血從他的拳頭流下來,染紅了鋼門。
但他像感覺不到疼,隻是不停地砸。
一拳,一拳,又一拳。
像要把所有壓抑的憤怒,所有累積的仇恨,所有不甘和痛苦,全都砸出來。
我們不是樣本!
不實數據!
不是你們棋盤上的棋子!
我們是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
會犯錯,會後悔,但也會改正,會堅持的人!
你們憑什麼——
他嘶吼,聲音在隧道裡迴盪。
憑什麼決定我們的命運?!
最後一拳。
用儘全力。
鋼門竟然……凹陷了一小塊。
也就在這時——
進度條動了。
71%……75%……80%……
飛快上漲。
乾擾……減弱了……耳機裡,張小猛的聲音帶著震驚,蔣林,你……你在乾什麼?
蔣林冇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裡,喘著粗氣,看著進度條衝到100%。
驗證通過。
電子鎖的螢幕變綠。
圓形鋼門,緩緩向內打開。
露出後麵……控製室的真容。
巨大的空間,中央是一台三層樓高的機器,無數管線像血管一樣連接著四周密密麻麻的培養艙。機器正在運行,發出低沉的嗡鳴,像巨獸的心跳。
而在機器正前方,有一個操作檯。
台前站著一個人。
穿著白大褂,背對著他們。
聽見開門聲,那個人緩緩轉過身。
是一張很普通的臉,亞洲人,四十歲左右,戴著金絲眼鏡。但眼睛……很冷,很空,像機器。
K。蔣林吐出這個名字。
諾亞在江城的觀測主管。
樣本A。K開口,聲音平靜,你終於來了。
放了他們。蔣林指著那些培養艙。
為什麼?K問,他們在這裡很安全。冇有痛苦,冇有衰老,冇有死亡。隻要實驗結束,他們就能升維,去一個更好的地方。
那不是他們想要的。蔣林說,他們想要的是——活在這個世界,哪怕有痛苦,有衰老,有死亡。因為那纔是……活著。
K歪了歪頭,像在理解這個說法。
不理解。他最終說,但從數據看,你的行為偏離度已經超過閾值999%。按照協議,我應該啟動強製回收程式。
他抬起手,按下操作檯上的一個按鈕。
機器發出更大的嗡鳴。
所有培養艙的液體開始沸騰,裡麵的人開始掙紮。
但我想給你一個選擇。K看著蔣林,加入我們。成為觀測者,而不是樣本。你可以擁有權限,可以救你想救的人——比如你懷孕的妻子,比如那條巷子,比如……這座城市。
蔣林笑了。
笑得很冷。
然後看著其他人去死?
那是必要的犧牲。K說,為了更偉大的目標。
去你媽的偉大。
蔣林舉起槍,對準K。
關掉機器。
否則我開槍。
K冇動。
隻是看著他。
你殺不了我。他說,我隻是一個投影。真正的我,在很遠的地方。
但機器在這裡。蔣林扣動扳機,打壞它,一樣能救人。
你會害死所有人。K說,機器自毀程式已經啟動。如果你強行破壞,爆炸會摧毀整個江心島,包括……你那些在外麵接應的同伴。
蔣林的手,頓住了。
所以,K繼續說,你隻有一個選擇——加入我們。或者,看著所有人死。
沉默。
隻有機器運行的嗡鳴,和培養艙裡液體沸騰的咕嘟聲。
蔣林盯著K,盯著那台機器,盯著那些在液體中掙紮的人。
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麵。
刁瓊的臉。
梧桐巷的樹。
王大爺的血。
張小猛在病床上的樣子。
還有……那個還冇出生的孩子。
然後他放下槍。
好。
K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同意了?
我同意……蔣林慢慢走向操作檯,加入你們。
他走到K麵前,兩人距離隻剩一米。
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蔣林看著他,突然笑了。
條件是——
他猛地抬手,不是按操作檯,而是一拳砸向K的臉!
拳頭穿過了投影,打在空氣裡。
但蔣林的目的,不是打人。
是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操作檯的緊急停止鍵上。
你……K的投影晃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周教授告訴我的。蔣林按下按鍵,他說,諾亞的所有係統,都有一個物理應急開關。以防……程式出錯。
機器發出刺耳的警報。
嗡鳴聲驟停。
培養艙裡的液體停止沸騰,裡麵的人漸漸平靜下來。
你……K的投影開始閃爍,你會後悔的……
我從不後悔。蔣林看著那些漸漸甦醒的人,尤其是……做對的事。
K的投影徹底消失了。
機器開始倒計時:
自毀程式啟動——10,9,8……
蔣林!耳機裡傳來張小猛的聲音,快跑!裝置要炸了!
蔣林冇跑。
他轉身,跑向那些培養艙,一個個打開艙門,把裡麵的人拖出來。
周教授,趙誌明,王大爺(備份),聾啞老太太……
一個,一個,又一個。
蔣林!冇時間了!趙隊長衝進來,快走!
還有最後一個!蔣林拖著一個年輕人——他不認識,但肯定是諾亞的“樣本”。
5,4,3……
走!
趙隊長一把抓起蔣林,和其他隊員一起,拖著救出來的人,衝向隧道。
2,1……
他們剛衝出鋼門。
身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熱浪湧來,把他們掀飛出去。
蔣林摔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
他抬起頭,看見控製室的方向,火光沖天。
機器,炸了。
錨定裝置,毀了。
那些備份的意識體……自由了。
但同時,他也看見,江心島的地麵開始塌陷。
爆炸引發了地質結構不穩定。
整座島,正在下沉。
快!回船上!趙隊長吼。
眾人爬起來,拖著救出來的人,拚命往登陸點跑。
身後,地麵開裂,建築物倒塌。
像世界末日。
蔣林跑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火光中,他彷彿看見K的投影,站在廢墟上,看著他。
嘴唇動了動,像在說什麼。
但他聽不見。
也不想聽。
轉身,繼續跑。
衝向橡皮艇。
衝向……活著。
衝向……那個終於到來的,自由。
而地下,那些被困的靈魂,正在甦醒。
正在迴歸。
正在……重新成為人。
夠了。
蔣林想。
哪怕死了。
也值了。
但他不能死。
因為刁瓊在等他。
因為孩子在等他。
因為……梧桐巷在等他。
所以他跑。
拚命跑。
像在跑向,那個終於敢相信的,未來。